第5章 第一颗树
转年春末,后院的山楂树抽出新绿,到了夏末,枝头便缀满了青嫩的小果子。小燕子每日晨起都要去看两回,浇水、施肥,盼着它们快点红透。
入了秋,第一棵树的山楂率先红了,像一串串玛瑙挂在枝桠上,风一吹,晃得人眼晕。小燕子踮着脚摘了一颗,咬下去又酸又甜,乐得她原地蹦了三蹦。
消息很快传遍了燕归巷。王大娘提着竹篮来,说:“燕子,我家那口子有力气,让他来帮你摘!”张大叔扛着长杆到了后院,笑着道:“高处的我来够,保准一个不落!”连隔壁学堂的孩子们都凑过来,吵着要帮忙捡落在地上的果子。
一时间,小小的后院热闹起来。柳青搬来梯子架在树干旁,柳红在树下铺了布兜,街坊们有的上树摘,有的在底下接,孩子们围着布兜捡漏,时不时传来几声笑闹。小燕子穿梭其中,给这个递块帕子,给那个递碗酸梅汤,脸上的红晕比枝头的山楂还要艳。
忙活了大半天,摘下的山楂堆了满满两大筐。小燕子看着大家额头的汗,心里过意不去,干脆拍板:“今晚咱在院里摆山楂宴,就用这些新摘的山楂做吃食,大家都来尝尝鲜!”
傍晚,大杂院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桌子。柳红熬了山楂酱,抹在刚出炉的白面馍上;王大娘擅长做山楂糕,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盘子里;张大叔的婆娘煮了山楂水,酸香飘出老远;小燕子则学着做了山楂糖葫芦,晶莹的糖壳裹着红果,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
大家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吃食,嘴里聊着家常。有人夸小燕子的山楂长得好,有人说这院子从没这么热闹过,还有人打趣柳青柳红,说该给小燕子寻个好人家了。小燕子听着,脸颊发烫,却忍不住跟着笑,眼角的余光瞥见柳青柳红眼里的暖意,心里像揣了块热乎的糖。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满桌的山楂吃食泛着柔和的光。小燕子举起盛着山楂水的粗瓷碗,对众人道:“多谢大家伙儿帮忙,这杯我敬你们!”
“该谢你才是,让咱们尝了这么多新鲜吃食!”众人笑着举杯,碗沿碰撞的脆响,混着笑声、说笑声,在巷陌里久久回荡。山楂宴的热闹劲儿散了时,月亮已经爬到了院墙的梢头。街坊们拎着各自捎带的吃食,笑着和小燕子三人道别,孩子们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一步三回头地念叨着“下次还要来”。
柳青柳红收拾着院里的桌椅碗筷,小燕子却没动,她蹲在山楂树下,指尖轻轻拂过还挂在枝头的几颗红果,晚风卷着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沁得人心头发暖。
“还蹲在这儿做什么?”柳红端着一摞碗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难不成还想跟这些山楂树唠嗑?”
小燕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眉眼弯着:“我就是在想,明年这几棵树结的果子,肯定比今年还要多。到时候咱们不光做糖葫芦、山楂糕,还能酿山楂酒,做山楂馅儿的包子,肯定抢手。”
柳青也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他眯起眼:“你这脑子,一天到晚净琢磨这些。不过说真的,等明年果子丰收,隔壁那铺子,估摸着也能盘下来了。”
这话一出,小燕子眼睛更亮了。她搓着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盘下来之后,咱们前院卖吃食,后院就摆几张桌子,客人买了糖葫芦,能坐下喝碗酸梅汤歇脚。再搭个凉棚,夏天的时候,肯定坐满了人!”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门口徘徊,迟迟没有落下。
小燕子三人对视一眼,柳红刚要开口问“是谁”,那脚步声的主人却先一步停住了,紧接着,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隔着半开的院门,轻轻传了进来:
“请问……这里是燕子糖葫芦铺吗?”
夜风忽然就静了,连枝头的山楂果都像是停住了晃动。
小燕子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隔着一世的光阴,隔着宫墙与市井的云泥之别,她依旧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是福尔康。
是那个学士府福伦的长子,那个御前行走、深受器重的御前侍卫,那个还有个弟弟福尔泰、正伴在五阿哥永琪身边的世家公子。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那些红墙内的纠葛、荣光与狼狈,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死死攥住了手心的凉意,逼着自己清醒——这一世,她根本没进过宫,没闯过围场,没帮那个叫夏紫薇的女子送过信,更没顶着“格格”的虚名,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与福尔康有过半点交集。
她是方慈,是前浙江巡抚方之航的女儿,是隐姓埋名在燕归巷卖糖葫芦的小燕子,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学士府,和那个风云变幻的紫禁城,本该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世界。
柳青柳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前站了一步,将小燕子护在身后。柳红警惕地扬声:“你是谁?深更半夜的,敲门做什么?我们铺子早收摊了!”
院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还有一丝困惑:“在下福尔康。路过此地,听闻巷子里有家糖葫芦铺的山楂果,红得像玛瑙,滋味更是一绝,便想着来买一串尝尝。”
买一串糖葫芦?
这个时辰,大杂院里的人都快睡了,一个堂堂学士府的大少爷、御前侍卫,怎么会特意绕到这种深巷里买糖葫芦?
柳红正要怼回去,却被小燕子轻轻扯了扯衣角。
她抬起头,看着小燕子。月光下,小燕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那是属于上辈子的惊涛骇浪,是金戈铁马的围场,是红墙琉璃瓦的宫苑,是她拼了命才逃离的过往。
可那些,都与此刻的福尔康无关。
他不认识她。
她也该,不认识他。
小燕子往前走了两步,越过柳青柳红,站到了院门旁。
夜色浓稠,看不清门外人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把折扇,身姿挺拔,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儒雅气度,又隐隐透着几分御前侍卫的干练沉稳。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记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日里,冷淡了几分:“铺子已经收摊了,山楂也都收进仓里了。要买的话,明天请早吧。”
门外的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声道:“我知道……是我唐突了。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只是看到这铺子的名字,还有院里飘出来的山楂香,总觉得……莫名的熟悉。”
熟悉?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
是错觉吗?
还是上辈子的羁绊,太深太重,哪怕换了一世,换了身份,换了境遇,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泛起涟漪?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她抬眼,望着院门外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冷得像浸了冰,带着斩钉截铁的疏离:
“这位公子,夜色已晚,燕归巷的路不好走,还请早些回吧。至于熟悉,大抵是这山楂的滋味,天下都差不多。”
说完,她不再理会门外的人,伸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半开的院门。
门闩落下的瞬间,她仿佛听见自己心底那道尘封的门,也跟着重重合上。
门内,是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满院的山楂香和烟火气,是属于小燕子的,平凡安稳的小日子,是她重生一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门外,是那个她上辈子爱过恨过,最终却相忘于江湖的人,是那座她再也不想踏足的紫禁城的影子,是那个高高在上、与市井格格不入的学士府公子。
月光,碎了一地。
院门外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
像是那人,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