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津码头
我捏着那枚从河滩泥水里摸出的、冰冷硌手的私铸铜钱,耳畔仿佛还残留着龙王庙后殿那破风箱般的咳嗽声,以及昨夜水下那只冰冷僵硬、力大无穷的手抓握脚踝的剧痛与寒意。这枚“鬼工钱”,薛震山投下的信物,是祭奠,是指令,还是……某种更不祥的标记?
脚踝上的乌青指印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像五条扭曲的毒虫噬咬着皮肉。我用烧酒反复擦洗,又敷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缠裹,疼痛稍减,但那股透骨的阴冷却久久不散。这不是活人的手,至少不是寻常活人。
我伏在客栈房间的窗后,透过一条细缝观察着街面。那个守在斜对面街角的“新乞丐”还在,蜷缩着,似乎睡得正沉,但姿势依然巧妙地封锁着主要视线。官府的暗桩?漕帮的眼线?还是别的什么人?盯上我的,恐怕不止一方。
不能再等了。薛震山既然“活着”,还在龙王庙周边活动,甚至能操控(或至少关联着)水下那邪门的东西,那么,那些浮尸、那三十八条人命、钦差李毓昌的暴毙,就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帮派仇杀或底层泄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带着浓重仪式感和恐吓意味的“演出”。观众是朝廷,是津门百姓,是整个漕帮,甚至可能包括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与薛震山有旧怨或旧谊的各方势力。
而总舵主刘金魁,作为明面上漕帮的掌舵人,他在这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压不住阵脚的傀儡?知情者?参与者?还是……下一个目标?
我必须冒一次险,直接去触碰漕帮如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刘金魁本人。当然,不是以官方身份,那等于找死。我需要一个切口,一个让刘金魁不得不单独见我、又不会立刻引发他警觉或杀机的理由。
我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私铸铜钱上。这东西,或许就是敲门砖。
我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短打,像码头上最常见的力巴模样,用头巾裹住了半边脸,遮住过于惹眼的南方人特征,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土。脚踝的伤让我走路微跛,倒更贴合形象。我将那枚铜钱贴身藏好,又将几样防身的小物件——匕首、石灰粉、浸了麻药的针——藏在袖口、裤腿等顺手的地方。
我没有走前门,依旧从后窗翻出,绕进客栈后面堆满杂物的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尾随后,我朝着漕帮总舵口所在的“聚义厅”方向走去。那地方不在龙王庙,而在更靠近城中心、一座外表颇为气派的三进大院,门口常年有精壮汉子把守,寻常人不得靠近。
但我不是要去“聚义厅”正门。根据之前打听到的零星信息,刘金魁有个习惯,每天午时前后,会独自去离总舵口不远、海河边上一家名为“望河轩”的茶楼二楼雅间用些点心,听一段评书,大约半个时辰。这是他难得的、相对固定的独处时间,保镖守在楼下,雅间隔音尚可。
我需要在他去“望河轩”的路上,制造一场“意外”的相遇。
我在“望河轩”附近一条相对僻静、却是刘金魁从总舵口过来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手里拿着半个冷硬的窝头,慢慢啃着,眼睛却盯着来路方向。时近午时,秋阳有了点暖意,但风依然冷硬。
大约一刻钟后,街角出现了几个人影。前面两个黑衣短打的汉子开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中间一人,穿着藏青色宁绸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缎面马褂,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不高,但颇为精壮,方脸阔口,眉毛很浓,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与阴鸷。正是刘金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护卫,保持着几步距离。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沉稳,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路上的行人见到他们,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让出道路。
我计算着距离和时机。就在刘金魁走到离我藏身的墙角还有不到三丈远时,我猛地从墙角“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窝头,低着头,脚步踉跄(一半是伪装,一半是脚伤),似乎急着赶路,直直地朝着刘金魁撞去!
“哎哟!”我“惊呼”一声,身体失控地前倾,手里的窝头脱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朝着刘金魁的面门砸去!
“找死!”开路的一个黑衣汉子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伸手就要格挡。
刘金魁却眉头微皱,脚下不动,只是微微侧头,那窝头贴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落在青石路面上,碎成几块。
而我,已经“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到刘金魁身上。他身后的护卫闪电般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极大,像两把铁钳。
“混账东西!眼睛长裤裆里了?”抓住我的护卫厉声喝骂,抬手就要打。
“饶命!大爷饶命!”我“吓得”魂不附体,连连讨饶,身体却借势一扭,仿佛挣扎,袖口里那枚冰冷的私铸铜钱,“恰好”滑落出来,“叮”一声脆响,掉在了刘金魁脚边的青石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枚在地上滚动了几圈、最终停在刘金魁靴尖前的铜钱吸引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金魁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惊恐、卑微),慢慢移到了地上那枚铜钱上。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似乎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浓黑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跳动。
那枚私铸铜钱,边缘粗糙,方孔硕大,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黯淡的、不祥的乌光。
两个护卫也看到了铜钱,脸色都是一变,抓着我胳膊的手劲不由得松了半分。
刘金魁缓缓弯下腰,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拈起了那枚铜钱。他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我,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探究的锐利。
“这钱,是你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是……是小人捡的。”我“哆嗦”着回答,低着头,不敢看他,“就在……就在河边,洗衣服那石滩上捡的。看着怪,就……就留下了。刚才吓掉了,求大爷饶命!”
“河边捡的?”刘金魁重复了一句,手指摩挲着铜钱粗糙的边缘,“什么时候?”
“前……前天晌午。”
刘金魁沉默了,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伪,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他身后的护卫也警惕地盯着我,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片刻,刘金魁将铜钱握在手心,对抓住我的两个护卫摆了摆手:“放开他。”
护卫松手,我“腿软”地晃了一下,才站定,依旧低着头。
“你,”刘金魁看着我,“跟我来。”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朝着“望河轩”的方向继续走去,步伐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两个开路和两个护卫立刻跟上,将我隐隐夹在了中间。
我知道,第一步成功了。这枚“鬼工钱”,果然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望河轩”二楼最里侧的雅间,临河,窗户半开着,能听到楼下隐隐的评书声和河水的流淌声。房间布置清雅,一张八仙桌,几把官帽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
刘金魁在正中主位坐下,两个护卫守在门口,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我被带进来,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依旧低着头。
“坐。”刘金魁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
我“惶恐”地谢了坐,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
刘金魁挥了挥手,身后和门口的护卫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他不再掩饰,目光如刀子般剐在我脸上,那股江湖大佬的枭雄之气展露无遗。“你不是码头上的力巴。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是真,但刚才撞过来那一下,看似慌乱,角度和力道却有点意思。手上虎口和指节的老茧,也不是扛大包能磨出来的。”他声音很冷,“说吧,什么人?谁派你来的?这枚钱,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瞒不过他的眼力,但也没打算完全暴露。我抬起头,脸上的惶恐褪去几分,换上一种混杂着忧虑和决然的神情。“刘舵主明察秋毫。在下确实不是力巴,只是个……南边来的跑单帮的,做些小本买卖,偶尔也帮人捎带些不方便明说的东西。”我斟酌着词句,“这枚钱,确实是在河边捡的,就在发现浮尸那石滩附近。我认得这种钱,早年走南闯北,听说过一些……关于贵帮薛老爷子的事情。”
听到“薛老爷子”三个字,刘金魁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但脸上神色依旧沉静。“哦?听说过什么?”
“听说这种私铸钱,是薛老爷子当年赏赐心腹兄弟的信物,外人难得一见。”我看着他,“更听说,薛老爷子……走得太突然,有些旧账,好像还没清。”
刘金魁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旧账?什么旧账?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只是听到些风言风语。”我迎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