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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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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寻踪

从归去来茶馆出来,夜色已深。姚千笙没有回锦衣卫衙门,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一个人沿着评事街往南走,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了秦淮河边。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两岸的灯火倒映其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屑。他站在岸边,望着那支离破碎的光影,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沓纸上的内容。

唐璧——那个洪武年间的应天府推官,一个刚正不阿的清官,为什么会成为那场灭门案的“帮凶”?那双手的主人究竟是谁,能让一个执掌刑名的朝廷命官俯首听命,甚至到死都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字?

还有独手仙——唐璧的后人,追查此案三十年,被人砍断左手,又被人下毒杀死。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为何能延续二百余年而不衰?

“大人。”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姚千笙猛地回身,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刀。

身后站着的,却是锦衣卫那个姓周的校尉。他显然是追着姚千笙出来的,跑得有些气喘。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姚千笙松开刀柄,微微点头:“说。”

周校尉压低声音:“大人让属下查的那三个人——冯先生、湖广商人、游方道人——属下又查到了一些东西。”

“讲。”

“冯先生,就是那个修地方志的教书先生,属下找到了他的后人。他儿子说,他父亲当年确实在修志,也确实查过顾家旧事,但查完之后,没几天就病倒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死前一直念叨‘不该查’、‘不该查’。”

姚千笙眉头微皱:“那湖广商人呢?”

周校尉的脸色凝重了几分:“那个更邪性。他自称姓马,在南京待了不到十天,忽然就不见了。后来有人在城外水塘里发现了他的尸首,泡得都烂了。顺天府的人验过,说是淹死的。可那水塘才三尺深,一个大人怎么淹得死?”

三尺深的水塘,淹死一个成年人。

姚千笙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道人的事,属下也打听到了一点。”周校尉继续道,“他在栖霞山住了小半年,后来忽然离开,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走远,就躲在南京城里。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在他离开栖霞山之前,有个穿黑衣的人去找过他。两人在洞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那道人就走了,那黑衣人也再没出现过。”

黑衣人。

又是黑衣人。

独手仙的左手,就是被一个“穿黑衣的人”砍断的。如今这个黑衣人,又出现在他离开栖霞山之前。

是同一人吗?

还是同一伙人?

“那黑衣人长什么样?”

周校尉摇头:“没人看清。只说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黑斗篷,脸遮得严严实实,连是老是少都看不出来。”

姚千笙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回去,继续查。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周校尉应声而去。

姚千笙独自站在河边,望着幽暗的水面,久久没有动。

冯先生死了。湖广商人死了。独手仙也死了。

凡是追查顾家旧事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是他姚千笙吗?

他摸了摸袖中那支玉簪,冰凉的触感依旧清晰,但此刻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簪子深处传来,又像是错觉。

“大人想知道那黑衣人是谁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姚千笙猛地转身,手已拔出短刀——

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河水依旧流淌,灯火依旧明灭。

但那声音,分明就在耳边,清晰得不像幻觉。

是个女子的声音,年轻,清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谁?”

他沉声问,目光扫视四周。

没有人。

只有夜风拂过,河岸边的柳枝轻轻摇曳。

“大人不必找了。”那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是从他身后三尺之外的地方传来,“妾身就在这里。”

姚千笙再次回身——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极美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如画,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但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

姚千笙握紧短刀,却没有动手。他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大人不认识妾身。”那女子轻轻开口,声音正是刚才那个,“但妾身认识大人。大人袖中那支簪子,是妾身亲手放进顾湄枕边的。”

姚千笙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

“是妾身。”女子微微颔首,“也是妾身,让那十七个冤魂,夜夜呼唤顾家后人。也是妾身,引大人去那口枯井,找到那封信。”

姚千笙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月光下,那手白皙纤细,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姚千笙的目光,没有落在手上,而是落在——

手背。

无名指与小指之间。

三颗痣,呈品字形。

姚千笙的呼吸瞬间凝固。

那双手。

那捧簪子的手。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那双手的主人?”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妾身不是那双手的主人。妾身,就是那双手。”

姚千笙怔住。

“二百三十二年前,有一个女子,被斩去双手,投入秦淮河中。”那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的双手,没有沉入河底,而是化成了如今的模样。一为簪,一为人。那支簪,大人袖中;这个人,大人面前。”

姚千笙盯着她,脑中翻江倒海。

被斩去双手,投入秦淮河。

二百三十二年前。

洪武二十三年。

那一年,顾家十七口毙命。

那一年,唐璧捧簪置于门槛,三日后暴卒。

那一年,还有一个人,被斩去双手,投入河中——

“你是谁?”他问,声音低沉。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近乎凄厉:

“妾身姓秦,名沅娘,是顾门秦氏的亲妹妹。二百三十二年前的上元夜,妾身亲眼看着姐姐一家十七口人,死在妾身面前。妾身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那个穿黑衣的人,斩下妾身的双手,用那双手捧着簪子,放在门槛上。然后,将妾身推入秦淮河中。”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

“姐姐叫阿沅,妾身叫沅娘。一字之差,命运却天差地别。她死在自己家里,有女儿替她延续血脉。妾身死在河里,连尸骨都无人收殓。只有这双手,不甘心,不瞑目,化作如今的模样,在河底等了二百三十二年。”

姚千笙沉默良久,才问:“你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见的人。”沅娘望着他,那双漠然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温度,“二百三十二年来,无数人从秦淮河边走过,无数人往河里投下纸钱、祭品,却没有人能看见妾身。妾身试着呼唤顾家后人,顾湄能听见,却看不见。妾身试着将那支簪子送回,顾湄能摸到,却依然看不见。”

她向前迈了一步,月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直到大人出现。”

“我?”

“大人是二百三十二年来,第一个能看见妾身的人。”沅娘凝视着他,“也是第一个能看见那幅画面的人。姐姐的绝笔信,妾身守了二百三十二年,只等一个人来取。那个人,就是大人。”

姚千笙忽然明白了。

那幅画面——洪武二十三年的上元夜,十七个人围坐一堂,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那不是顾阿沅留给他的,是沅娘。

是沅娘让他看见的。

是她选中了他。

“你让我看见那些,是为了什么?”

沅娘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妾身想知道,那个穿黑衣的人,是谁。”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情绪——是恨,是痛,是不甘:

“妾身亲眼看见他杀了姐姐一家十七口,看见他斩下妾身的手,看见他将妾身推入河中。可妾身始终没有看清他的脸。他一直背对着光,穿着黑斗篷,只有那双手——那双手,妾身化成灰都认得。”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望着手背上那三颗痣:

“妾身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后,曾试着去找那双手。可那双手的主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妾身在河底等了二百三十二年,看着无数人从河边走过,看着朝代更迭、人事变迁,却始终没有等到他。”

她望向姚千笙,眼中是绝望,也是希望:

“直到独手仙出现。他是唐璧的后人,他也在追查那双手。妾身以为终于等到了人,可他……”

“他死了。”姚千笙接道。

“是。他死了。死在归去来茶馆,死在妾身面前。”沅娘的声音微微发颤,“妾身眼睁睁看着他中毒,七窍流血,却无能为力。妾身只是一双手,一双手能做什么?妾身连碰他都碰不到。”

她低下头,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妾身以为,再也没有希望了。直到大人出现。”

姚千笙沉默。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不,这双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百三十二年的等待,二百三十二年的恨,二百三十二年的不甘,都压在这一刻,压在他面前。

“那个黑衣人……”他终于开口,“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沅娘摇头:“只知道他中等身材,穿黑斗篷,声音很低,像砂石摩擦。还有那双手——”

她抬起自己的手,望着手背上那三颗痣:

“这双手,原本是他的。他将妾身的手斩下,换上了自己的。妾身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邪术,但这双手,从那以后便成了如今的模样。它能感知很多东西——怨恨,绝望,死亡。但它感知不到它自己的主人。”

姚千笙望着那三颗痣,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唐璧的遗书里说,那捧簪之人,手背上也有三颗痣,呈品字形。”他缓缓道,“但那是你的手,不是他的。”

沅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他用妾身的手,捧着簪子,放在门槛上。唐璧看见的,是妾身的手。”

“那他自己的手呢?”

“不知道。”沅娘摇头,“妾身从未见过他的手。他一直藏在斗篷里,从不伸出。”

姚千笙沉思片刻,又问:“那独手仙的左手,是被谁砍断的?”

“一个黑衣人。”沅娘道,“但不是妾身见过的那个。那是个年轻人,比他矮一些,瘦一些,声音也不同。但穿着同样的黑斗篷,戴着同样的兜帽。妾身猜,是他的后人。”

后人。

那双手的主人,果然有后人。

而且这个后人,在五年前砍断了独手仙的左手,在三年前毒死了独手仙。

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所有追查此案的人。

包括姚千笙。

“大人。”沅娘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人来了。”

姚千笙警觉地四下一望——什么都没有,只有河水和灯火。

“妾身能感知到。”沅娘低声道,“那人穿着黑斗篷,就在附近。他一直在跟着大人。”

姚千笙的手按上刀柄,目光扫视四周,却依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他藏得很好。”沅娘道,“妾身也只能感知到一点气息。大人,您要小心。”

她向后退了一步,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月光之中:

“妾身不能再和大人说话了。他若发现妾身在这里,会对大人不利。大人若有需要,可到河边来,唤妾身的名字——沅娘。妾身会听见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飘散在夜风里:

“那双手,还在等着。等着大人找到他。”

姚千笙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夜风拂过,河水依旧流淌。

他摸了摸袖中的玉簪,那冰凉的触感依旧清晰。但此刻,那冰凉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另一个人的温度,又像是错觉。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离去。

身后,秦淮河的水声依旧,二百三十二年如一日。

而水底那双眼睛,正望着他,望着这个二百多年来唯一能看见她的人。

---

接下来的几天,姚千笙的生活表面上一切如常。他照常坐堂理事,照常批阅公文,照常应付那些日常的琐事。但私下里,他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悄悄用在了追查“黑衣人”的线索上。

他让人调阅了近五十年来所有涉及“黑衣人”的案件——江湖仇杀、离奇命案、诡异失踪,只要有一点与黑衣有关的,都一一排查。

结果让他心惊。

五十年间,类似的案件,竟有二十三起。死者或失踪者,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曾追查过某件“旧事”,或曾接触过某个“不该接触”的人。而这些案件的目击者,都不约而同地提到过一个“穿黑斗篷的人”。

二十三起案件,却没有一起抓到过凶手。

那个人,或者说那伙人,仿佛幽灵一般,在这五十年里,悄无声息地收割着一条又一条人命。

而独手仙,只是其中之一。

姚千笙将这些案件的卷宗一一摊开在桌上,用炭笔在地图上标记每一个案发地点。那些点连起来,竟隐隐形成一个圆——圆心,是南京。

秦淮河。淮清桥。顾家老宅。

那些黑衣人,一直在南京附近活动。

或者说,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过。

因为他们要守着的,是那双手的主人。

那个在二百三十二年前斩下沅娘双手、杀了顾家十七口的人。

他还活着吗?

他的后人,为何要延续这场跨越二百余年的追杀?

那双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姚千笙望着地图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圆,忽然想起沅娘的话:

“那双手,还在等着。等着大人找到他。”

她在等。

顾阿沅也在等。

那十七个冤魂,也在等。

二百三十二年了。

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秦淮河的方向。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画舫往来,歌声悠扬,一切都那么祥和,那么美好。

但在那水底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等着他。

姚千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出门。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独手仙曾经去过,却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

城西,归去来茶馆。

竹痴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