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撮暗红近褐的粉末,在陈默指尖捻开,了无痕迹,却在心里投下了涟漪。他不动声色地清理了台面,坐回柜台后,目光落在德文考古杂志上,字句却一个也没读进去。脑子里盘旋着那枚玉牛腹缝里不自然的沁色,年轻人闪烁的眼神,马褂老者缺指的右手,以及那爽快得有些突兀的成交。
三十大洋,对一件有疑点的清中期玉雕来说,是个不尴不尬、却又恰恰能让人不再深究的价格。他们像是急于脱手,甚至不在乎被点破瑕疵。
“鬼工钱”……津门旧案里那带着不祥意味的私铸铜钱,与这玉牛腹缝里疑似后染的“血沁”,还有这来历不明的红褐色粉末,风马牛不相及,却都透着一股人为的、欲盖弥彰的“旧”气。
陈默轻轻合上杂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对面咖啡馆二楼那个看报男人的帽檐,在阳光里移开了一点。街角,那辆黑色福特车还停着,像个沉默的甲虫。
麻烦来了。而且,可能不止一拨。
他起身,走到里间,没有去看保险柜,而是从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没有封皮的线装册子。纸张泛黄脆硬,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地名、符号、简短的描述,夹杂着个人化的速记符号。这是他多年来零散收集的一些“异常”物件或传闻的私人笔记,不成系统,只是习惯。
他翻到记录矿物与土沁的部分,回忆着指尖那粉末的质感与颜色。上海附近,乃至江南,似乎没有天然产出这种颜色矿土的记载。倒是在笔记的角落里,有一处潦草的记录,源于数年前与一位滇缅边境回来的药材商闲聊:滇西南某些极偏远的土司地界,有猎人提及一种深红近褐的粘土,见于某些古老祭祀坑或废弃矿洞周边,土人视为不祥,传闻与旧时的“血祭”有关,土质细密,色沉如凝血。
但这和上海的玉牛有什么关系?滇缅的土,怎会沾在疑似清中期、流转于江南的玉器上?除非……这玉牛近代的流转轨迹,远非年轻人所说的“家传”或马褂老者含糊的“抵债”那么简单。
陈默将册子放回原处。他决定不再主动探寻。麻烦若真是冲他或冲这店来的,自会再次上门。眼下,以静制动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下午,接近打烊时分,铜铃再响。进来的不是昨天的两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藏蓝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手里拎着个藤编小箱。她面容素净,眼角已有细纹,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神态间有种知书达理却又难掩疲惫的气质。
“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女人开口,声音温和,略带一点苏白口音。
“正是。夫人有何见教?”陈默点头。
女人将藤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普通的妇女首饰,一对银镯子,一支金簪,还有个小锦囊。她取出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块比拇指略大、形状不规则的玉佩,玉质尚可,但做工普通,浮雕着简单的如意云纹,系着已经褪色的红绳。
“陈先生,冒昧打扰。这块玉佩,是我亡夫留下的寻常物件,本不值什么。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近来整理旧物,发现这玉佩背面,靠近系绳孔的地方,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洗不掉的红褐色污迹,像是……像是浸了某种颜料或泥土。我试着清洗,却越擦越觉得颜色渗进去了些。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听闻陈先生见识广博,可否请您帮忙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陈默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又是红褐色?
他戴上手套,接过玉佩。对着光仔细看。玉质普通,是常见的青玉,云纹雕刻得有些呆板,是晚清民国时期常见的民间样式。翻到背面,在系绳孔下方,果然有一小片暗红褐色的斑痕,颜色沉滞,确实不像寻常污垢,更像某种矿物或有机质沁入了玉质的微小绺裂之中。颜色与质感,与他昨日指尖沾染的粉末,极其相似。
“夫人,这玉佩,尊夫生前常佩戴吗?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陈默问,语气尽量平和。
女人回忆道:“亡夫是中学教员,平日除了学校就是家里,很少远行。这块玉是他年轻时长辈所赐,一直戴着。要说特别的地方……哦,大约四五年前,他曾随学校组织的考察团,去杭州、绍兴一带游历过几日,但也只是寻常观光。这污迹,似乎是那之后不久才慢慢出现的,起先很淡,这两年愈发明显了。”她脸上忧色更重,“陈先生,这……这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对身体不好?或者……有什么说道?”
陈默沉吟片刻。若直言可能与某种罕见面且传闻不祥的矿物土有关,只怕会徒增这位未亡人的惶恐。他斟酌着词句:“夫人不必过于忧虑。这痕迹,依我看,可能是在某些特殊环境中,不慎沾染了含有矿物质的泥土,年深日久沁入玉中。虽不常见,但也未必有什么妨害。若实在不放心,可以不必贴身佩戴。”
女人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有些不确定:“只是泥土吗?可我总觉得这颜色……红得有些不正。亡夫他……自那趟游历回来,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后来……”她没再说下去,眼圈微红。
陈默心中疑云更浓。滇缅……杭绍……看似毫无关联,但这同一种奇特的红色物质,却接连出现在上海,附着于不同的旧物之上。是巧合,还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了起来?
“夫人可还记得,尊夫当年游历的具体地点?或者,同行者中,是否有特别的人物?”陈默试探着问。
女人想了想:“地点就是西湖、兰亭、沈园那些地方。同行者……都是本校的教员和家属,并无特别。不过……”她迟疑道,“亡夫回来后,倒是提过一句,说在绍兴郊外一处冷僻的、据说曾是古代窑址的荒坡附近休息时,同行的张副校长——哦,就是张维宗张校长——好像对那里的一些碎陶片和土色很感兴趣,还捡了些样本。当时只觉得是文人雅趣,没在意。”
张维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陈默稍一回忆,便想起来了。沪上某私立中学的副校长,好像还兼任着某个文化协会的理事,在报上发表过几篇关于地方史志和民俗的文章,算是小有名气的文化人。
“张校长……他对古物有兴趣?”
“听说是有一些研究的。”女人点头,“亡夫说他学问很好,尤其对江南一带的民间古窑有些心得。”
“原来如此。”陈默将玉佩递还给女人,“夫人,这玉佩上的痕迹,或许与张校长感兴趣的土质有关。若是纯粹好奇,不妨有机会向张校长请教一二。至于其他,不必多虑。”
女人道了谢,付了一点咨询的费用,将玉佩仔细收好,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陈默站在暮色渐合的店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敲击着。玉牛,玉佩,红土。年轻的纨绔与神秘的老者,忧心忡忡的未亡人与她亡故的教员丈夫。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个人,几件物,却因为一种罕见的红土,隐隐产生了交集。而那位张维宗校长,像是一个隐约浮现的连接点。
他走到窗边,撩起布帘一角。对面咖啡馆二楼,看报的男人已经不在了。街角的黑色福特车,也不知何时悄然驶离。
但那种被无形丝线缠绕的感觉,却越发清晰。这红土,究竟是什么?它背后,又藏着什么故事?张维宗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默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以静制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