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沈渡在风雪中站了许久,直到肩上积雪已厚,直到赵五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唤他:“沈百户?沈百户?”
他这才回过神来,抖落一肩碎雪,转身走回那间灯火通明的正房。
顺天府尹张大人迎上来,脸上的惊惧还未褪尽:“沈百户,您看这……这该如何是好?五条人命啊!若传出去,说是妖异作祟,只怕……”
“张大人。”沈渡打断他,“现场可曾动过?”
“没有没有!仵作只看了一眼,便说不敢碰,差役们更不敢进屋。一切保持原状,等您发落。”
沈渡点点头,重新走进正房。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五具尸体的姿态确实诡异——不是寻常挣扎或逃命的姿势,而更像是……在倾听。
倒在门槛边的那具男尸,侧着头,一只耳朵对着屋内的方向。蜷在炕沿下的那具女尸,同样侧着头,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半跪在桌前的老者,更是仰着脸,双目圆睁,嘴巴微张,仿佛在迎接什么。
那个孩子,蜷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小脸埋在母亲胸口,但耳朵——那只露出来的小小的耳朵,同样是侧着的,对着那张桌子。
桌子上的琵琶。
沈渡走近那张八仙桌,俯身细看那把断弦琵琶。
四根弦,全断了。断口不齐整,不是用刀割断,也不是用力崩断,而是……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撑破的,弦丝松散,断端参差。弦的颜色,是干涸的血红。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弦,而是轻轻托起琵琶的底部,将琴身翻转过来。
琴腹处,赫然刻着三个小字:
“血琵琶”。
一模一样。
与他在秦鹄破院里见到的那把,刻的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连篆字的笔法、刀痕的深浅、岁月的侵蚀痕迹,都如出一辙。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世上,有两把“血琵琶”?
还是……
他忽然想起秦鹄的话:“它……会挑人。”
挑人。挑的不是人,是“要等的人”。
如果血琵琶“挑”人,那眼前这把,挑中了这五口之家?挑的结果,就是七窍流血、横尸当场?
那自己怀中那把,今夜还没有“挑”他,是因为时候未到,还是因为……它挑中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别的什么?
沈渡缓缓放下琵琶,目光扫过屋内每个角落。
忽然,他在门后的阴影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脚印。
很浅,几乎被踩进泥地里,但轮廓依稀可辨——不是靴印,是女子的弓鞋印,比寻常女子的弓鞋略大一些,鞋尖微翘,像是某种旧式的款式。
这脚印,是他方才追出去时,那个白衣女子站立的位置。
她进来过。
沈渡站起身,走回门口,蹲下细看那枚脚印。雪水渗进鞋印的纹路里,将边缘模糊了一些,但整体还清晰。他掏出随身的炭笔,取一张白纸,将那鞋印的形状描了下来。
“赵五儿。”
“在!”
“传令下去,京城各门严查,凡穿这种弓鞋的女子,一律拦住盘问。尤其注意穿孝服、独身一人的年轻女子。有消息,立刻报我。”
赵五儿接过那纸鞋印描样,应声而去。
沈渡又走到那五具尸体旁,蹲下身,查看他们七窍流血的情形。血已凝固成黑褐色,糊在脸上,看不清本来面目。他伸手轻轻翻动离他最近的那具男尸的头——
忽地,他手一顿。
那尸体的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着光。
他取过桌上的烛台,凑近细看。
是丝。
一根极细的、泛着血光的丝,从耳孔深处探出,断端参差,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扯断的。那丝的质地、色泽,与桌上那把断弦琵琶的弦,一模一样。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检查另外四具尸体——无一例外,每具尸体的耳孔深处,都有一根细丝探出。连那个孩子的耳朵里也有,只是更细,更短。
这些人是被“弦”杀死的。
不,不是弦杀人,是那琵琶的弦,在某个时刻,钻进了他们的耳朵,从内部……夺去了他们的性命。
而这个“某个时刻”,就是那白衣女子出现在屋里的时刻。
沈渡站起身,望着那张八仙桌上的断弦琵琶,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恐惧,而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的战栗,仿佛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而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眼,正对着他微笑。
他想起那白衣女子消失前的笑,那种“终于等到了”的、近乎虔诚的笑。
她在等什么?
等这五个人死?
等自己来?
还是等……那怀中的“血琵琶”与这桌上的“血琵琶”,在这风雪夜里,终于遥遥相对?
沈渡不再耽搁。他吩咐顺天府的差役将五具尸体收敛,送去北镇抚司的殓房,等候进一步查验。那把断弦的“血琵琶”,他亲自用一块白布包好,夹在腋下。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正房。
烛火摇曳,将屋内的桌椅、残羹、未及收拾的碗筷,映成一片昏黄的静默。五个时辰前,这屋里还有五口活人,围着这桌子吃饭,说笑,骂孩子,抱怨天气。五个时辰后,他们横尸就地,七窍流血,耳孔里探出杀人的弦。
这一切,只因为那白衣女子来过。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与这把“血琵琶”,与怀中的那把,与六年前的乔深,与永乐年间那个被抄家的“妖人”唐某,到底是什么关系?
风雪扑面,沈渡迎着呼啸的北风,一步步走进夜的深处。他怀里抱着两把琵琶——一把是旧的,裹在毡布里,温热脉动;一把是新的,包在白布里,冰凉死寂。
两把琵琶,一温一冷,一活一死,却都刻着同样的三个字:
血琵琶。
它们之间,隔着什么?
答案,或许就在那白衣女子身上。
她还会再出现。
沈渡知道,她一定还会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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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坊的小院,灯火通明。
沈渡推门进去时,秦鹄正缩在东厢房的椅子上打盹,听到门响,猛地惊醒,下意识往书案的方向望去——还好,那把裹着毡布的“血琵琶”还在原处,一动不动。
“官爷,您回来了。”秦鹄站起身,忽然看到沈渡腋下那个白布包裹,眼神一凝,“这……这是?”
沈渡将白布包放在书案上,解开。
秦鹄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怎么会有两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两把血琵琶!”
沈渡没有答话,只是将两把琵琶并排放在书案上,让烛火照亮它们。
左边那把,是他从秦鹄破院里抱来的。紫漆,冰裂断纹,四弦完好,弦上隐泛血光,触之温热。
右边那把,是他从安定门命案现场带回的。紫漆,冰裂断纹,四弦尽断,弦端沾着干涸的血,触之冰凉。
除此之外,形制、大小、篆刻的“血琵琶”三字,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两把。”沈渡缓缓开口,“这是一把的两面。”
秦鹄怔住:“两面?”
“一阴一阳,一生一死,一显一隐。”沈渡的目光在两把琵琶之间游移,“秦掌柜,你续弦三十年,可曾听说过‘双身器’的说法?”
秦鹄摇头,干枯的手攥紧了椅背。
“我也是在刑部旧档里偶然见过。”沈渡道,“说古时某些邪器,会铸成一对,一为主身,一为影身。主身留存世间,影身藏于幽冥。主身现,影身随;主身动,影身应。若主身弦断,影身必自鸣;若影身杀人,主身必感知。”
他望向秦鹄:“你方才说,三日前,此琴自鸣九声,弦上流血。那是哪一日?”
“腊月十一。”秦鹄答,“乔深入狱六周年整。”
“腊月十一。”沈渡默念,又指向右边那把断弦琵琶,“今夜是腊月十三。这两日间,发生了什么事?”
秦鹄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茫然摇头。
沈渡却已经有了推测——三日前的自鸣九声,是这“主身”在呼唤;今夜的血案,是那“影身”在回应。而那个白衣女子,很可能就是“影身”的使者,甚至是……影身本身。
但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他暂时按下不表,只对秦鹄道:“今夜的事,你已看到了。不是我要吓你,而是你自己也明白——此事已无法善了。你若想走,我现在就送你出城,寻个安全去处。”
秦鹄愣了愣,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官爷!”他老泪纵横,额头触地,“小人守了六年,等的就是今日!乔深为了这琴,在牢里关到死;小人为了这琴,提心吊胆过了六年。如今真相渐渐浮出,您让小人在这个时候走,小人……小人死不瞑目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闪着决绝的光:“小人虽老迈无能,但于琴道一事,尚有几分心得。这把琴的弦是小人续的,它的脉动小人最熟悉。您要查这案子,小人愿做您的眼睛、耳朵,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沈渡沉默片刻,将他扶起。
“好。既如此,你我便一同走到底。”他顿了顿,“但有一事,你需记住——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声张。这案子,牵涉太深,一旦泄露,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秦鹄郑重点头。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更鼓——三更天了。
三更。
沈渡忽然想起乔深那张残笺上的话:“弦断三更,血溅焦尾。”
今夜三更,会发生什么?
他望向书案上那两把“血琵琶”,一温一冷,一静一动。烛火将它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扭曲成一片难以分辨的黑暗。
就在这时——
左边那把温热的主身,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是有人用指尖拨动了它,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翻身。
紧接着,右边那把冰凉的影身,那四根断弦的断端,忽然同时微微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风拂过。
秦鹄的脸又白了三分。沈渡却已见怪不怪,只凝神望着它们,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把琴,又安静下来,一如既往。
但沈渡知道,它们刚才在“对话”。用自己的方式,用凡人无法听见的频率,交换着什么信息,确认着什么存在。
而对话的内容,他迟早会懂。
正这么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沈渡瞬间警觉,对秦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存在。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院门外。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敲,是指尖轻轻划过门板的声响,像琴弦被指甲轻轻撩拨。
沈渡没有动。
门外沉默片刻,那划门声又响了一次,比第一次更轻,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犹豫,一丝……期待。
秦鹄在身后颤声道:“官爷,别……别开……”
沈渡没有理会。他缓缓伸手,拉开院门。
门外,雪地映着微弱的月光,一个穿着素白孝服的女子,静静站在那里。
正是今夜在命案现场外消失的那个。
此刻,她离他不过五步之遥,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终于看清了她的五官——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却美得不像活人。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淡得像水墨勾勒,唇色极淡,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但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却又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里映着星光。此刻,那眼睛正直直望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尽千帆之后的平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微笑。
“沈百户。”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您等的人,来了。”
沈渡没有让开门口,只沉声问:“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望向他身后的东厢房——那两把血琵琶所在的方向。
“它们都到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悲伤,“一主一影,时隔千年,终于又聚在一处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渡脸上,那笑容更深了些:
“沈百户,您知道吗?千年之前,它们本是同一把琴。”
“同一把?”
“对。”女子的声音像从极远处飘来,“它的主人,是个女子。一个……活了一千年,也等了一千年的女子。”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
“那个女子,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