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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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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废料场上弥漫着烂木和铁锈的腥气。二十余条黑影静默肃立,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河隐约的涛声。刘金魁带来的这批人手,显然是漕帮压箱底的力量,眼神剽悍,动作利落,透着一股见惯风浪的沉静。那两位玄真观的道长,清风与明月,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背负的长剑在黯淡星光下泛着幽光,与周围精悍的江湖客气质迥异,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凝气度。

“陈兄弟,都准备好了。”刘金魁低声说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决绝,“今夜,务必肃清内奸,救出老爷子!”

我点点头,不再多言,当先朝着那处作为密道出口的民宅潜行而去。队伍如一条无声的黑龙,紧随其后,融入津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

民宅依旧寂静,大门虚掩(我离开时并未完全锁死)。我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手最敏捷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倾听片刻,随即闪身而入,确认堂屋无人后,向后方发出安全信号。

众人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住堂屋和另一个小房间,空无一人。我直接带着刘金魁和两位道长进入卧房,指着那个伪装的衣柜。

“密道就在里面。我先下,道长请紧随,舵主带人隔几步跟上,注意警戒后方和水潭方向。”我压低声音,快速分配。

清风道长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两张黄纸符箓,指诀一掐,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两点清辉,悬浮在他身侧,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光线柔和却带着一种驱散阴霾的力量。明月道长则解下背上的长剑,握在手中,剑身隐隐有光华流转。

我推开衣柜暗门,露出向下的石阶。熟悉的阴冷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我率先踏入,清风道长指尖的清辉紧随,将狭窄的阶梯照亮。刘金魁一挥手,带着四名最得力的手下跟了进来,其余人则留在民宅内警戒,封锁出口。

石阶盘旋向下,与我来时一样寂静。但有了两位道长和众多好手在侧,心中那份孤身犯险的寒意消退不少。很快,我们来到了石阶尽头,那扇通往石窟的木门前。

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连水滴声都似乎停止了。

不对劲。太安静了。

我做了个戒备的手势,轻轻推开木门——门没锁。

清辉首先照入,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

石窟内,与我离开时相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那具黑漆漆的棺材,依旧停在原处,但棺盖……竟然被完全掀开了,斜靠在棺壁上!棺材里,空空如也!薛震山不见了!

水潭边,那些散落的粗陶碗、铲子和“鬼工钱”也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些凌乱的光脚印迹,还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棺材边一直延伸到水潭!

水潭的水面微微荡漾,泛着幽暗的光,仿佛刚刚有什么东西潜了下去。

“老爷子!”刘金魁低呼一声,抢步上前,扑到棺材边,往里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人呢?!”

“被带走了,或者……自己逃了?”一名手下低声道。

“看痕迹,是被拖向水潭的。”清风道长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和拖痕,又看了看水潭,“拖拽者步伐沉重凌乱,不似常人。被拖者……似乎没有挣扎的迹象。”

“是那水傀!”我沉声道,“我离开时触动了机关,可能惊动了侯通和玄冥。他们派水傀下来,把薛老爷子转移了!或者……灭口了!”后一个可能让刘金魁身体晃了一下。

“水下有通道!”我指着水潭,“他们肯定是从水路离开的!”

刘金魁眼中凶光一闪,对身后几个“水鬼营”的汉子喝道:“下水!追!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给我捞上来!”

那几名水鬼营的汉子毫不迟疑,迅速脱去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水靠,嘴里含着分水刺,腰间缠着绳索。其中一人将绳索一端交给岸上的同伴,然后深吸一口气,如同鱼儿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水潭,涟漪很快平息。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们守在潭边,紧张地注视着水面,听着绳索被缓缓放出的摩擦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异常漫长。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水潭中央突然“哗啦”一声,第一个下水的水鬼猛地冒出头来,大口喘气,脸色有些发白,朝岸上急急摆手。

岸上的人赶紧将他拉上来。

“下面……有水道,通向河底,岔路很多,像个迷宫!”那水鬼抹了把脸上的水,喘息着说道,“水流很急,暗礁也多。我顺着一条主道游了一段,没看到人,也没看到……尸首。但在一个岔口,看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一小块破烂的、浸透水的深蓝色布片,看质地,像是老人常穿的褂子面料。

刘金魁一把抢过布片,手指微微颤抖。“是……是老爷子常穿的那种料子……”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重,“继续找!把所有岔路都探一遍!”

“舵主,水下情况复杂,盲目搜寻危险太大。”一名水鬼营头目沉声道,“而且,如果对方真有防备,在水下设伏……”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刘金魁低吼道。

“未必只有水路。”一直沉默观察的明月道长忽然开口,他走到棺材尾部原本是岩壁机关、此刻已洞开的地方,仔细查看着洞口边缘和内部的石阶。“陈居士说此密道通向上面民宅,但方才我们下来,并未遇到任何人。侯通与那妖道,若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从水路撤离固然可能,但也可能……从这里上去,另寻他路。”

我心头一亮。对啊!民宅那边我们有人守着,若有人从密道上去,不可能毫无动静。除非……这密道不止一个出口?或者,民宅那边也有他们的人接应,瞒过了我们的眼线?

“道长言之有理。”我看向刘金魁,“舵主,立刻派人从这密道返回民宅,询问上面情况,同时仔细搜查民宅及周边,看有无其他暗道或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另外,水下的搜索不能停,但要注意安全,重点寻找布片来源的那条岔路。”

刘金魁强迫自己冷静,点头同意,迅速分派人手。一部分人持兵刃,点亮火折子,沿着我们来时的密道快速返回民宅查探;水鬼营的人则继续轮流下水,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探查发现布片的岔路。

我和两位道长,还有刘金魁及几名核心手下,则留在石窟内,仔细搜查每一寸地方,希望能找到其他线索。

清风道长举着符箓清辉,沿着岩壁缓缓走动,手指不时拂过湿滑的石面。明月道长则持剑戒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陈居士,你看这里。”清风道长忽然在一处岩壁前停下。那里靠近水潭,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垢,但在清辉照耀下,隐约能看到青苔之下,似乎有一些浅淡的、刻划出来的痕迹。

我上前,用匕首小心刮去表面的青苔。果然,下面露出了一些歪歪扭扭、似乎是用尖锐石头刻下的符号和文字,年代久远,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能辨认出,是一些类似道家符箓的图形,夹杂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古篆文字,还有……一些简笔的、描绘祭祀场景的图画,其中就有将活人(或尸体)投入水中的图案!

“这是……古祭祀的痕迹?”刘金魁也凑过来看,面露惊疑。

“不止。”清风道长面色凝重,仔细辨认着那些古篆,“这文字……颇似楚地古巫祝所用。这图案,像是在进行某种‘水祭’或‘河伯祭’。看来此地,在成为漕帮密窟之前,很可能就是一处古代祭祀水神(或水怪)的场所,而且是……以活物或活人为祭品的那种。”

古代血祭遗址!这解释了为什么“玄冥”会选择这里作为巢穴,为什么他的“水傀”邪术能在此地发挥更大效力!此地本身就凝聚着古老的阴邪之气和枉死者的怨念!

“妖道选此炼傀,正是借了此地千年积聚的阴煞与水怨。”明月道长冷声道,“其心可诛,其术更邪。必须尽快铲除,否则贻害无穷。”

就在这时,返回民宅查探的人匆匆从密道下来了。

“舵主!”领头一人脸色古怪,“上面民宅一切正常,我们的人一直守着,没见任何人从密道出来。但是……我们在搜查民宅后院时,发现了一口枯井,井壁上有个很隐蔽的洞口,似乎通向别处。我们派人进去探了探,里面很深,岔路也多,还没来得及细查。”

枯井密道!果然有第二条路!

几乎同时,水潭里又一名水鬼冒出头,急促道:“舵主!发现布片的那条岔路尽头,水流突然变缓,那里有个向上的水洞,能勉强容人钻出去!洞口有新鲜的水渍和刮擦痕迹!好像……通到一条废弃的排水沟!”

水路和旱路,都指向了可能的逃遁方向!

“追!”刘金魁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一队从枯井密道追,一队从水洞追!沿途留下记号!其余人,守住此地和民宅出口,同时立刻传令各堂口,封锁码头所有水陆要道,尤其是废弃的沟渠、仓库、船只!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侯通和那妖道挖出来!”

命令迅速下达,石窟内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紧张肃杀。刘金魁看向我和两位道长:“陈兄弟,两位道长,你们看……”

“我跟水路。”我略一思索,“我见过水傀,也熟悉一些水下情况。两位道长可随旱路,那妖道若施邪法,还需道长克制。”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点头同意:“如此甚好。妖道狡猾,旱路或许更多机关陷阱,贫道二人前去,更为稳妥。”

刘金魁道:“好!我带几个人,跟陈兄弟走水路。旱路由赵香主带队,听两位道长吩咐!”

分工已定,不再犹豫。我和刘金魁,以及三名水鬼营的好手(包括之前发现布片的那位),重新检查装备,将必要的武器(匕首、短叉)用油布包好绑在身上,口中含好芦管(简易换气之用),准备从水洞追击。

那水鬼营的头目指着水潭:“顺着主水道游大约三十丈,左手边第二个岔口进去,再游十来丈,就能看到那个向上的水洞。洞口狭窄,水流往外吸,钻的时候小心。”

我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依次潜入冰冷刺骨的黑水之中。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手中防水灯笼(特制,光芒昏暗)能照亮前方不到一丈。水压和黑暗带来巨大的心理压迫。我紧跟着前面水鬼的身影,奋力划水。主水道还算宽阔,但水流湍急,裹挟着泥沙和杂物,撞在身上生疼。很快,左手边出现第二个岔口,我们鱼贯而入。

岔道内更显狭窄,岩壁粗糙,不时有突出的石块需要躲避。水温似乎更低了些。游了大约十来丈,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倾斜向上的洞口,直径约莫三尺,黑乎乎的,水流正缓缓向洞内流去,形成一股吸力。

领路的水鬼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先上。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如同泥鳅般灵巧地钻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绳索在他腰间,被缓缓拉入。

等待的片刻格外漫长。终于,绳索传来三下扯动的信号——安全,可以跟上。

刘金魁第二个钻入,接着是我。洞口确实狭窄,需要缩紧身体才能通过,岩壁湿滑,长满黏腻的水藻。水流推着身体向上,省了不少力,但那种被未知黑暗吞噬的感觉极为糟糕。

大约向上攀爬了五六丈,前方出现微光,水流也骤然变得平缓。领路的水鬼已经爬了出去,正伸手将刘金魁拉出洞口。我紧随其后,手脚并用,终于钻出了水面!

新鲜(尽管带着污浊)的空气涌入肺叶,我大口喘息着,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半人高的砖石结构排水沟内,沟里流淌着散发着恶臭的、浑浊的污水,水量不大,刚没过脚踝。沟壁上方,是石板盖的缝隙,透下些微天光(应是凌晨时分),也传来远处模糊的市声。

这里已经是津门城内的地下排水系统了。

“看这里!”一名水鬼低声道,指着前方沟壁。那里有几处明显的新鲜刮痕,还有半个湿漉漉的光脚印,印在沟底的污泥上。脚印方向,指向排水沟的深处。

“追!”刘金魁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眼神凶狠。

我们沿着排水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追去。沟内恶臭扑鼻,脚下淤泥滑腻,不时还有老鼠吱吱叫着窜过。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盯着前方黑暗的沟道和地上的痕迹。

痕迹断断续续,显示出拖拽者(或背负者)行进得颇为艰难,不时停顿。追了大约两里地,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交汇口,几条排水沟在此汇聚,空间稍大,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厅室”。痕迹在这里变得杂乱,似乎停留过。

我们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交汇口的一侧沟壁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似乎是通往更深地下或另一区域的入口。栅栏上的锁被撬开了,歪在一边。

“进去看看!”刘金魁示意。

一名水鬼上前,轻轻推开栅栏,里面是一条更窄、更干燥的通道,像是废弃的工事或地窖通道。我们鱼贯而入,通道内空气更加污浊,但没了污水,脚下是夯实的泥土。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人声!极其低微,仿佛在压抑着交谈。

我们立刻停下,熄灭灯笼,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必须尽快转移……刘金魁那厮必然已经发觉……”一个沙哑而急促的声音,带着惊慌,正是侯通!

“慌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阴冷,干涩,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老废物’已经处理了,尸首沉在河底乱石堆,神仙也找不到。水傀也散出去了几具,足够制造混乱,引开视线。此地隐秘,他们一时半会儿搜不到。”

这应该就是妖道“玄冥”!

“可是……清风明月那两个牛鼻子也来了!他们万一……”侯通依旧不安。

“哼,区区两个玄真观的末流道士,能奈我何?”玄冥的声音充满不屑,“待我‘九子母阴魂幡’炼成,莫说他们两个,就是龙虎山的天师来了,也得退避三舍!当务之急,是把剩下的‘材料’和‘幡胚’转移出去。你安排的地方,可靠吗?”

“绝对可靠!是‘三不管’深处的一个旧仓库,以前走‘黑货’用的,只有我和两个绝对心腹知道。”侯通连忙保证。

“那就好。东西搬过去,我立刻开坛作法,最后一批‘生魂’今夜子时之前必须凑齐!只要‘阴魂幡’成,这津门的水陆码头,就是我们的掌中之物!到时候,别说刘金魁,就是朝廷的钦差再来,也得看我们的脸色!”

“是是是!道爷神通广大!”侯通奉承道,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两万两银子的事……”

“急什么!”玄冥冷斥,“等大局定下,那笔陈年旧账,自然有的是办法翻出来,还能让它跑了不成?眼下,专心把‘幡’炼好才是正理!去,催催外面的人,手脚快点!”

“是!”侯通应了一声,脚步声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我们几人立刻缩身躲进通道一侧一个凹陷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握紧兵刃。

侯通举着个气死风灯,匆匆从我们藏身处前走过,并未察觉,朝着通道另一端(应该是出口)去了。

等他走远,刘金魁眼中杀机几乎要溢出来,低声道:“就在前面!动手?”

我按住他,仔细倾听。前方光亮处,除了刚才玄冥的声音,似乎还有另外两三个粗重的呼吸声和搬运重物的闷响,估计是侯通的心腹在搬运所谓的“材料”和“幡胚”。

“对方有妖道,还有至少三四个帮凶,硬冲可能吃亏。”我低声道,“最好分头行动。刘舵主,你带两位兄弟,绕到他们前面出口附近埋伏,等他们搬运东西出来时,截杀侯通及其手下,务必活捉侯通!我和剩下这位兄弟,去对付那妖道,两位道长若在附近,以信号联络,请他们速来支援!”

刘金魁略一沉吟,点头同意:“好!你们小心那妖道的邪术!以啸声为号,我们那边得手,立刻发信号!”他点了两名手下,悄无声息地朝着侯通离开的方向(出口)摸去。

我和那名留下的水鬼营汉子(是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叫老韩),则继续朝着光亮处潜行。

通道尽头,是一个稍大的地窖,原本可能是存放杂物的地方,此刻却被布置得如同邪教祭坛!墙壁上贴满了黄底红字的诡异符纸,地上用黑红色(疑似血与矿物混合)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阵眼处插着九面小小的、颜色惨白、仿佛人皮制成的三角小幡,无风自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法阵中央,摆着一个黑漆漆的、不断冒出淡绿色烟雾的香炉。

而那个被称为“玄冥”的妖道,正背对着我们,站在法阵前,低头摆弄着香炉里的东西。他身材瘦高,穿着一件宽大肮脏的黑色道袍,头发稀疏,用一根骨簪胡乱挽着,露出的后颈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地窖一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个用黑布蒙着的、长条形的箱子,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防腐药草气味,令人作呕。想必就是所谓的“材料”(很可能是尸体或人体器官)和“幡胚”(炼制阴魂幡的半成品)。

三个穿着漕帮普通服饰、但眼神麻木凶狠的汉子,正在将麻袋和箱子往门口搬运。

机不可失!我和老韩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

我目标直指玄冥,匕首如毒蛇吐信,刺向他后心!老韩则挥动分水刺,扑向那三个搬运的汉子,意图先解决杂兵!

然而,那妖道反应快得惊人!

就在我匕首即将及体的瞬间,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向侧方一滑,如同没有骨头,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同时,他宽大的袖袍一甩!

“呼——”一股腥臭的绿色粉末劈头盖脸朝我撒来!

我早有防备,立刻闭气闭眼,向后急退,同时挥袖格挡。但仍有少许粉末沾到皮肤,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是毒粉!

另一边,老韩已经和那三个汉子交上手。那三人显然也是悍匪,功夫不弱,且配合默契,老韩一时被缠住。

玄冥避过一击,转过身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几乎没有眼黑,嘴角挂着一丝残忍而漠然的弧度,不似活人。

“不知死活!”他阴冷一笑,枯瘦的手指飞快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地上法阵中那九面惨白的小幡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凄厉的、仿佛婴儿啼哭又似鬼魂尖啸的声音!香炉中的绿烟翻滚升腾,凝聚成数个模糊的、张牙舞爪的鬼影,朝着我和老韩扑来!

阴风阵阵,鬼哭啾啾!地窖内的温度骤降!

“邪魔外道!”我厉喝一声,强忍着手臂的麻痹和心中的寒意,将手中匕首灌注内力,猛地掷向最近的一面小幡!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把白天准备的、混合了朱砂和雄黄的粉末,朝着扑来的鬼影撒去!

匕首“夺”地一声钉在幡杆上,小幡剧烈摇晃,发出的尖啸声一滞。朱砂雄黄粉触及绿烟鬼影,发出“嗤嗤”的声响,鬼影扭曲淡化,但并未完全消散,依旧带着刺骨的阴寒扑近!

老韩那边也陷入苦战,三个汉子悍不畏死,加上鬼影骚扰,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玄冥见状,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手印再变,口中咒语更加急促。更多的绿烟从香炉冒出,鬼影愈发凝实,地窖内阴风呼啸,仿佛打开了通往地狱的门户!

就在这时——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声清越的道喝如同惊雷,在地窖入口处炸响!紧接着,两道璀璨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射入,直刺翻滚的绿烟鬼影!

“嗤啦——!”如同滚汤泼雪,被金光照射到的鬼影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嚎,烟消云散!整个地窖内的阴寒气息为之一清!

清风、明月两位道长,手持长剑,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天神下凡,踏步而入!他们身后,跟着几名漕帮好手,正是从旱路追来的赵香主等人!

“妖道!还敢在此行凶害人!”明月道长剑指玄冥,声若洪钟。

玄冥脸色终于变了,灰白的瞳孔剧烈收缩,显然没料到两位道长来得如此之快,而且道法如此精纯,竟能轻易破去他的“阴魂障”!

“玄真观的牛鼻子……坏我好事!”他嘶声怒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香炉上!

“轰!”香炉绿烟暴涨,颜色转为深黑,其中仿佛有无数怨魂面孔挣扎咆哮!那九面小幡也同时血光大盛,脱离地面,悬浮空中,围绕着玄冥急速旋转,形成一个惨白与血红交织的诡异漩涡,散发出恐怖的能量波动!

“小心!他要拼命!”清风道长疾呼,与明月道长同时踏步上前,长剑挥舞,道道金光剑气斩向那血色漩涡!

赵香主等人也大喝一声,加入战团,围攻那三个侯通的手下。

我和老韩压力大减,也重新振作,配合两位道长,围攻玄冥。

地窖内顿时陷入混战!金光、血光、剑气、刀光、鬼影、符箓……交织碰撞,气劲四溢,将墙壁上的符纸震得簌簌掉落,地面法阵也被践踏得模糊不清。

玄冥身处漩涡中心,面目狰狞,不断喷出精血,催动邪术。那血色漩涡威力惊人,竟能勉强抵挡两位道长的金光剑气,不时还分出几道血影袭向旁人,沾之即皮开肉绽,阴毒无比。

但两位道长道法高深,配合默契,金光剑气越来越盛,如同两轮小太阳,逐渐压制住血色漩涡的扩张。我和老韩、赵香主等人则在外围游斗,牵制玄冥心神,清除漏网的血影和鬼影。

眼看邪术将被破去,玄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他猛地将手中一个黑乎乎的、像是某种动物头骨的法器砸向地面,同时厉声尖啸:“九子母,听吾号令!爆!”

“不好!他要自毁阴魂幡,引发阴煞反噬!”清风道长大惊,急喝道,“退!”

话音未落,那九面悬浮的惨白小幡,连同香炉中翻滚的黑烟,同时猛地向内一缩,然后——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并非寻常的火药爆炸,而是一种阴冷、污秽、充满怨念的能量爆发!黑红色的气浪以玄冥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

“金光护体!”清风明月两位道长同时掐诀,金色光晕骤然扩大,将我和附近几名漕帮兄弟笼罩在内。

“噗——”气浪冲击在金光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金光剧烈荡漾,但终究挡住了这阴煞反噬的爆发。

然而,气浪中蕴含的无数阴魂碎片和邪毒,依旧有一部分穿透了金光防御,渗入体内。我只觉得一股极寒极恶的气息钻入四肢百骸,眼前发黑,喉咙发甜,差点栽倒。旁边的老韩和赵香主等人也是闷哼连连,脸色发白。

待黑红气浪散去,地窖内一片狼藉。墙壁开裂,地面焦黑,那九面小幡和香炉早已化为齑粉。法阵中央,玄冥直挺挺地站着,但他那件黑色道袍变得千疮百孔,露出的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过一般,焦黑溃烂,散发出恶臭。他七窍流血,灰白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死死盯着我们,然后,身体晃了晃,仰天栽倒,气绝身亡!

这妖道,竟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如此惨烈的自毁,意图与众人同归于尽!所幸两位道长道法高深,护住了大部分人,但显然也受了些内伤,脸色有些苍白。

“咳咳……妖道已伏诛!”明月道长收剑,咳了两声,稳住气息。

“快!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搜查此地!”清风道长沉声道。

我们立刻检查地窖。那三个侯通的手下,在刚才的阴煞爆炸中首当其冲,已然毙命,死状凄惨。侯通不在此处。

“刘舵主那边……”我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刘金魁带着两名手下,押着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被押着的那人,鼻青脸肿,正是侯通!他显然经过了一番搏斗,被刘金魁亲自擒获。

“陈兄弟!两位道长!你们没事吧?”刘金魁看到地窖内的景象和玄冥的尸体,松了口气,又紧张地问道。

“无妨,妖道已死。”清风道长道,“刘舵主这边……”

“这狗杂种想跑,被我们堵在出口!”刘金魁一脚将侯通踹倒在地,恨声道,“他手下两个心腹被我们宰了!侯通!说!老爷子呢?!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侯通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看到玄冥的惨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舵……舵主饶命!饶命啊!都是……都是那妖道逼我的!老爷子……老爷子被水傀拖走,沉在河底乱石堆了!具体位置……只有……只有妖道知道!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沉河了?!”刘金魁目眦欲裂,一把揪住侯通的衣领,“带我去找!找不到,老子把你千刀万剐!”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啊!”侯通哭嚎道,“妖道只说沉在龙王庙下游三里,回水湾最深的那片乱石堆下面……”

龙王庙下游三里,回水湾……那里水域复杂,暗流汹涌,乱石嶙峋,确实是个毁尸灭迹的绝佳地点。

刘金魁脸色铁青,放开了侯通,对赵香主道:“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回头再细细审问!”然后转向我们,声音嘶哑,“陈兄弟,两位道长,还得麻烦你们……帮忙打捞老爷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理解他的心情,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在刘金魁的全力调度下,数十条小船,上百名精通水性的漕帮子弟,带着绳索、铁钩、拖网等工具,在龙王庙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展开了拉网式的搜寻。两位道长也调息恢复后,在岸边设下法坛,诵经超度,安抚可能存在的怨灵,也试图感应尸身所在。

打捞工作异常艰难。此处水深流急,水下乱石如犬牙交错,暗礁密布,渔网和钩子经常被挂住。直到日落时分,一条小船上的水手才发出了信号——钩子挂到了重物,疑似尸体!

众人精神一振,几条船合力,小心翼翼地用绳索和拖网,将那重物从乱石缝隙中慢慢拖拽上来。

当那具被水泡得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穿着深蓝色旧褂子的尸体被打捞上船时,岸上的刘金魁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叱咤津门的漕帮总舵主,竟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

薛震山,这位曾经威震南北漕路的“龙王”,最终以这样一种凄惨诡异的方式,真正离开了人世。他没能等到沉冤得雪,没能看到阴谋覆灭,在暗无天日的地窟中被囚禁、利用,最后被无情地沉入冰冷的河底。

打捞上来的,除了薛震山的尸体,还在附近石缝里找到了那个失踪的紫檀木小匣子,已经被水泡烂,里面的纸张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数字和人名,似乎与当年那笔亏空有关,但具体内容已难以辨认。这也算是部分印证了薛震山之前的说法。

侯通在严刑拷打之下,吐出了更多内情。他承认自己早就对刘金魁不满,又觊觎总舵主之位和那笔传说中的“失踪漕银”。数年前,他偶然结识了妖道玄冥,被其邪术所慑,也为利益所诱,勾结在一起。玄冥需要活人尸体和特定场所炼制邪法,侯通则能利用漕帮的资源和人力暗中提供。薛震山的“怪病”和后来的“假死”,都是玄冥用了南疆秘毒和邪术所致,目的就是挟持这位老舵主,以其名号搅乱漕帮,扳倒刘金魁,最终由侯通上位,而玄冥则可借助漕帮势力,大肆搜罗“材料”,炼制更厉害的邪门法器(如那未完成的“九子母阴魂幡”)。

那些浮尸,一部分是码头上的意外死者或冲突中的死者,被玄冥偷偷弄去炮制成“水傀”或用于其他邪术实验;另一部分,则是被他们暗中杀害的、可能察觉到秘密的漕帮子弟或无关平民。那些“凭证”,是为了将线索引向“血漕”传说和薛震山。钦差李毓昌,则是他们计划外的“收获”——玄冥认为这是个天赐良机,可以借朝廷之手重创刘金魁,于是悍然派出秘密训练的水傀,用刻有“漕”字的特制飞镖,刺杀了钦差,将事态彻底引爆。

至于那两万两漕银,侯通所知有限,只从玄冥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推测,玄冥似乎知道一些线索,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部分,用于支撑他们的阴谋活动,但具体详情,随着玄冥自毁,恐怕已难查证。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主谋玄冥伏诛,从犯侯通落网,薛震山尸首寻回,水傀邪术被破。漕帮内部进行了一场彻底清洗,侯通一党被连根拔起,刘金魁的权威经过此番动荡,虽受打击,但也因铲除内奸、寻回老舵主遗骸(尽管不光彩)而得到部分巩固,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

我将调查结果整理成文,通过秘密渠道上达。关于漕帮内部倾轧和邪术害人的部分,写得详细;关于当年亏空旧案和可能涉及更大黑幕的猜测,则写得隐晦,留有余地。朝廷最终接受了这个“妖人作祟,扰乱漕帮,刺杀钦差”的结论,对漕帮予以申饬,责令其整顿,但并未进一步深究,毕竟漕运稳定关乎京师命脉。刘金魁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包括上下打点和承诺的“整顿”),总算渡过了这场惊天危机。

我的任务完成了。离开津门前,我独自去了一趟海河边。秋意已深,河水苍茫。龙王庙依旧矗立,但香火似乎更冷清了。那些枉死的冤魂,是否已得安息?那笔沉入历史迷雾的漕银,是否还有重见天日之时?津门码头的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就像这奔流不息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始终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我裹紧了衣衫,转身走入北方萧瑟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