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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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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蚌壳冰凉,沾着深夜的潮气,静静躺在掌心。那艘刻痕潦草却意蕴鲜明的漕船,船帆如跪拜人影,指向性太强了——这绝非刘金魁麾下香堂常见的标记,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隐晦,甚至带着些“不合时宜”悲愤的标识。是薛震山旧部?还是对现状不满、意图“拨乱反正”的暗流?

对方知道我落脚处,且能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无论是官府的还是漕帮的),将这不起眼却含义明确的信物送入我房中。这是警告我已知晓身份,行动小心?还是某种试探,抑或是……求救?

我将蚌壳收入贴身内袋,与那枚虎头铜符放在一起。两件冰冷坚硬之物贴着皮肉,带来异样的清醒。窗外,对面街角那个新来的“乞丐”蜷缩着,似乎睡着了,但姿势却隐隐封住了客栈前门和一侧巷口的视线。

不能再被动等待。这枚蚌壳是一个契机,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我必须动起来,在对方预料我之前,或者,踏入他们期望我踏入的局中。

我没有从正门离开。后窗对着一条堆满杂物的死巷,翻出去,借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像一抹游魂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与废弃货场之间。刻意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尾随后,我朝着与龙王庙相反的方向——海河上游,一片以混乱和廉价娼寮、私赌窝闻名的棚户区行去。

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如污水般四处流淌,也最容易藏匿不愿露面的人。如果这枚蚌壳代表着一股潜伏的势力,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丝痕迹。

天光微亮,棚户区弥漫着隔夜的馊臭与劣质烟膏的气味。早起的苦力们沉默地走向码头,脸色麻木。我避开几处明显有帮派分子聚集的粥摊,拐进一条更窄、地面污水横流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门脸歪斜、半地下式的茶棚,挂着破烂的布帘,专做夜里讨生活的车夫、小偷、暗娼的生意,黎明时分反而最是安静。

我要了碗最劣的茶梗泡的浑汤,在角落里坐下,帽子压得很低。茶棚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默默收钱,不多看一眼。坐了约莫一刻钟,陆续又进来两个哈欠连天的汉子,要了茶,低声嘀咕着昨晚牌九的输赢。

我慢慢喝着苦涩的茶水,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直到其中一个汉子抱怨道:“……真他妈邪门,‘老鱼鹰’那破船昨晚沉了底,就在龙王庙对过去那片回水湾。人倒是爬上岸了,可吓得魂都没了,非说水里有人扯他脚,还听见……听见老爷子咳嗽了!”

另一个嗤笑:“扯淡!准是又灌多了猫尿,自己栽下去的。老爷子都多少年……”

“嘘!”先头那个急忙制止,紧张地四下瞥了瞥,声音压得更低,“你可别不信邪!最近多少怪事了?‘老鱼鹰’虽说贪杯,但那身水性能有几个比得上?他说……他说扯他那手,劲儿大得不像活人,冰得扎骨头!还有那咳嗽,就在耳边,错不了!”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便匆匆喝完茶离开了。

“老鱼鹰”……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是码头上的一个老船工,以水性好、熟悉河道著称,也兼做些走私的零活,胆子不小。他船沉的地方,恰恰在龙王庙对面的回水湾。

我放下几个铜子,起身离开茶棚。回水湾那片水域我观察过,水流较缓,河底多沉船杂物,确实容易出事。但如果“老鱼鹰”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直接去回水湾,那里白日里也有船只往来,目标太大。我在棚户区边缘又转了转,买了些干粮,然后绕到一处荒废的河神庙里歇脚,等待夜晚降临。

一整天,我都在梳理线索。蚌壳信号、“老鱼鹰”的遭遇、龙王庙的看守、刘金魁的焦躁、三十八具尸体的“仪式感”……碎片似乎在拼凑,但核心的图景依然笼罩在迷雾里。薛震山是否真活着?如果活着,他的立场是什么?那些浮尸和钦差之死,是他(或他的追随者)的复仇,还是有人借他的名头行事?刘金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压不住阵脚的现任舵主,还是更深地卷入了某种阴谋?

而朝廷,我那枚铜符所代表的势力,真正关心的恐怕不是漕帮内讧死了多少苦力,而是漕运的稳定,以及……钦差被公然刺杀所代表的、对朝廷权威的赤裸挑衅。我的任务,是挖出真相,平息事端,还是……成为某种平衡或清算的工具?

夜色如墨汁般重新浸透津门。我换上深色水靠,外面罩着寻常短打,将必要物品用油布包好缚在背上,再次潜向海河。

我没有靠近龙王庙,而是选择了上游一点,一处生满芦苇的偏僻河岸下水。初秋的河水已很凉,激得人一哆嗦。我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朝着“老鱼鹰”所说的回水湾方向潜游过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模糊的光影。我小心避开可能缠住脚的水草和杂物,凭借白日的记忆和方向感,慢慢靠近那片水域。河水流速在这里确实减缓,显得凝滞,水温似乎也更低一些。

我潜到靠近河心的位置,调整呼吸,让自己悬浮在水中,仔细感知。除了水流缓慢的拖曳感,并无异样。正当我以为“老鱼鹰”只是醉酒胡言时,忽然——

脚踝处传来一股冰冷的触感!

不是水草的缠绕,那感觉更像是一只……僵硬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脚踝,力量奇大,向下拖拽!

我浑身汗毛倒竖,呛了一口冰冷的河水。剧痛和寒意从脚踝传来,那力道大得惊人,绝非幻觉。我奋力挣扎,另一只脚猛蹬那抓握之处,同时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凭着感觉向下方刺去!

匕首似乎扎中了什么,阻力异样,不像扎进血肉,倒像是刺穿了腐朽的木板或皮革。那抓握的力量微微一松。我趁机全力上蹬,挣脱开来,头猛地冒出水面,剧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

月光暗淡,河面泛着幽黑的光。我回头看向刚才的位置,水面只有涟漪缓缓荡开,并无他物。脚踝处疼痛依旧,冰冷的感觉残留不去。我迅速游向最近的河岸,那是一处乱石滩,挣扎着爬上去,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息。

惊魂稍定,我检查脚踝。借着微光,能看到清晰的乌青指印,五个指痕深陷皮肉,边缘已经发紫。这不是活人能留下的痕迹,至少不是寻常活人。那触感的冰冷和僵硬,现在还让我心头发寒。

水下有东西。不是鬼,但比鬼更令人悚然——那是被人操控的“东西”。联想起宋仵作说的尸体脚底板有“漕”字花押,一个更阴暗的猜想浮现:是否有些尸体,并未被真正“处理”掉,而是被以某种方式“保存”或“利用”,成为了这“血漕”仪式的一部分,甚至……是执行仪式的工具?

这想法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之人的手段,已近乎妖邪。

我撕下里衣布条,紧紧缠住脚踝伤处,抑制可能的肿胀。不能再待在这里。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什么。

正当我准备起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芦苇丛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节奏。有人!

我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手按在了匕首柄上。

一个黑影从芦苇丛中慢慢走出,身形不算高大,有些佝偻。他走到河滩边,离我藏身的乱石堆约有十几步距离,停下,面朝着我刚才遇险的那片河面,静静地站着。

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是个老人,穿着普通的旧布褂子。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等待。

过了良久,一声苍老、沙哑,与我那晚在龙王庙屋顶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压抑地逸出。咳完之后,他缓缓抬起手,似乎将什么东西抛入了河中,发出极轻微的“扑通”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河滩,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平稳地,向着龙王庙的方向,慢慢走去,消失在更浓的夜色与芦苇丛中。

我没有动,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又等了半柱香时间,河滩重新只剩下风声水声。我小心地挪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在泥滩上仔细搜寻。

月光太暗,看不清细微痕迹。但我蹲下身,用手在湿冷的泥沙中摸索。指尖触到一点坚硬的、不属于沙土的东西。捡起来,凑到眼前。

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钱。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制钱,而是更早年代,私铸的劣钱,边缘粗糙,中间方孔很大。这种钱,在几十年前的漕帮内部,有时会被用作某种信物或标记。

我将这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纹。

刚才那人,十有八九,就是薛震山。他没有死。他活着,隐匿在龙王庙或其周边,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