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枯井
从顾湄家中出来,夜色已深。
崔衍送姚千笙至淮清桥头,欲言又止数次,终于鼓起勇气问:“大人,您当真……看到了?”
姚千笙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先回去,好生照看她。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崔衍连连点头,又朝姚千笙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秦淮河畔迷离的灯火里。
姚千笙独自站在淮清桥上,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春夜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每一道波光里都似藏着一双眼睛,幽幽地望上来。
他摸了摸袖中的玉簪,那冰凉的触感依旧清晰,但此刻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极其微弱的脉动,一下,一下,与他的心跳隐隐呼应。
活了四十二年,办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诡异,却从未有过今夜这样的经历。
那幅画面,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看见”。
洪武二十三年的上元夜,十七个人,欢欢喜喜地围坐一堂,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那个年轻妇人,抱着女婴,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她塞进枯井——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与决绝?
而那双手,那捧着玉簪放在门槛上的手,是谁的?
他为什么要杀这十七个人?
为什么偏偏留下这支簪子,像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还有顾湄——这个无辜的后人,为何要被那十七个冤魂夜夜呼唤?那支从河里“回来”的簪子,又是谁送回的?
疑问太多,每一个都像眼前的秦淮河水,幽深难测。
姚千笙走下淮清桥,没有回顾湄家,也没有回锦衣卫衙门,而是沿着河岸往东,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破败的小院前。
院门歪斜,门环锈蚀,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这是淮清桥顾家老宅的旧址。
洪武年间的顾家大宅,二百余年间早已数易其主,如今成了一处无人居住的荒院。姚千笙白天已让人查过地契,知道这里最后的住户在三年前迁走,此后便空置下来,等着下一任买主。
他推开院门。
院里荒草萋萋,足有半人高,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依稀可辨,通向正房的台阶。月光冷冷地照下来,将每一丛荒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姚千笙沿着小径走到正房前,推了推门。门虚掩着,应手而开。
屋里一片漆黑,充斥着霉朽的气息。他取出火折子晃亮,借着微弱的光扫视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的几处残画和地上一堆堆的瓦砾、鸟粪。
这里就是当年十七口人围坐吃元宵的地方。
二百余年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姚千笙在屋里缓缓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处——那里有一口井。
枯井。
就是当年那年轻妇人将女婴塞进去的枯井。
他走近井边,俯身下望。井口不大,直径约莫三尺,井壁用青砖砌成,生满滑腻的苔藓。井底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姚千笙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系在井边的石栏上,又将火折子插在领口,攀着绳索,缓缓下到井中。
井壁湿滑,砖缝里爬满不知名的藤蔓,脚下时不时有碎石剥落,坠入井底,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下得越深,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霉朽的气息里,似乎隐隐混着另一种味道——
很淡,很旧,像是香灰,又像是……焚烧过的纸钱。
约莫下了三丈,脚终于触到实地。
井底并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地面是湿软的淤泥。姚千笙举着火折子四下一照,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井壁的一侧,有一个洞。
不是天然的洞穴,而是被人为挖开的,洞口约莫半人高,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姚千笙蹲下身,凑近那洞口,火光照进去——
洞不深,约莫两三尺,尽头堆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
他伸手将那东西拖出来。
是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黑漆漆的,表面沾满淤泥。姚千笙轻轻拂去淤泥,露出木匣本来的颜色——是紫檀木的,纹理细腻,做工考究,年份极老。
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早已锈死。他拔出腰间短刀,轻轻一撬,锁应声而落。
打开匣盖。
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檀香、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泛黄的纸。
姚千笙取出来,就着火折子的光,一张张翻看。
第一张,是一封信。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顾氏阿沅绝笔。
昨夜上元,合家十七口,尽数殒命。唯吾女侥幸,藏于枯井,得免于难。吾将死,无力抚养此女,唯有托付奶娘王氏,携女远遁,隐姓埋名,勿使人知其顾氏之后。
杀我全家者,不知其名,只见其手——一双手,捧玉簪,置诸门槛。簪为顾氏祖传之物,不知何以落彼之手。今簪已失,不知所踪。
吾死后,魂魄不散,必守此井,护吾女之周全。若有朝一日,顾氏后人归来,见此信者,当知当年惨祸,非天灾,乃人祸。
那捧簪之人,手背有痣三颗,呈品字形排列。此乃唯一线索。若能寻得此人或其血脉,当为我顾氏十七口冤魂,讨还公道。
顾阿沅绝笔”
姚千笙的手指微微一颤。
手背有痣三颗,呈品字形。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是一沓契约、地契、婚书,都是顾氏家族历代的文书。最后一张,是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妇人的脸,竟与顾湄有七八分相似。
画像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顾门秦氏阿沅,抱女小鸾,洪武二十二年中秋日写生。”
洪武二十二年中秋,距离惨案发生,仅隔五个月。
姚千笙将画像和信件小心收好,重新装入木匣。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个藏了二百余年秘密的枯井,然后攀着绳索,缓缓上攀。
出得井口,东方已泛鱼肚白。
晨光熹微,将荒草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还有秦淮河上早行船桨声。
一切都与昨夜无异,一切又都与昨夜不同。
姚千笙站在井边,望着手中沾满淤泥的木匣,忽然想起顾湄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说的“他在河里等着”,等的是什么?
那十七个冤魂夜夜呼唤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捧簪之人的手——三颗痣,呈品字形。
这线索太过细微,二百余年过去,就算真有此人或其血脉,又如何寻找?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
因为那支簪子,此刻就在他袖中,冰凉地硌着他的手腕。
因为顾湄的眼睛里,藏着二百余年的绝望。
因为这桩案子,他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了进去。
从洪武二十三年的上元夜,到万历四十二年的春夜。
二百三十二年。
十七个人,一支簪,一口枯井,一张画像。
一个名叫“顾阿沅”的女子,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绝笔信,然后用魂魄守了这口井二百余年。
她在等什么?
等她的后人回来?
等那捧簪之人偿命?
还是等一个像姚千笙这样的人,从井底捞出这匣信,然后继续她未完的等待?
姚千笙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命,已经和这支簪、这桩案,紧紧系在了一起。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人声、车马声,南京城从一夜的沉睡中苏醒。
姚千笙将木匣夹在腋下,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枯井,转身走出荒院。
身后,院门依旧歪斜着,门环依旧锈蚀着,门槛上的灰尘依旧积着。
但井里那封二百三十二年前的绝笔信,已经不在原处了。
它在他怀里。
在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夜里,它会一点一点,告诉他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也会把他,一步一步,引向那双手的主人——
那手背上,有三颗痣,呈品字形。
此刻,南京城醒了。
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淮清桥畔,顾湄推开窗,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轻轻地、轻轻地,哼起那支不知名的曲子:
“玉簪落,玉簪落,落向淮清波。波心有个冤魂影,夜夜唤阿婆……”
她唱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河底那十七个人,能听见。
一直都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