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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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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晨雾未散,冬日的天光透过车窗,显得苍白而冷淡。火车沿着沪杭线哐当哐当地行进,将上海湿冷的繁华与霓虹抛在身后,驶向水网密布、丘陵渐起的杭嘉湖平原。三等车厢里拥挤嘈杂,各种气味和声响混作一团。苏泓靠窗坐着,怀中抱着那个装束成普通行李卷的包裹,里面是紫檀木匣、拓片和简单衣物。他闭着眼睛,但并未入睡。手臂和肩上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昨夜店铺里那场突兀而凶险的搏斗。

那个蒙面汉子是谁?受谁指使?目标明确地翻找柜台,显然不是为钱财。是冲顾松年的信?还是……已经知道铜镜在他手中?周世昌泄露的可能性有,但不大。汉斯·迈耶?一个德国摄影师,似乎没有动机。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从冯秀才得到铜镜,到周世昌保管,再到自己接手,这整个过程,或许一直有另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冯秀才的“病故”与失踪,是否也与此有关?

这面“乐舞通灵镜”,牵扯出的麻烦,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危险。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渐渐与另一种声音重合——那是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来自包裹深处的、金石震颤般的嗡鸣。不是幻听。苏泓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木匣传来极其轻微的、周期性的震动,如同沉睡之物在梦境中的悸动,伴随着那若有若无的缥缈乐音,断断续续,只有将全部心神沉静下来才能捕捉。

它在“活”过来。或者说,它一直“活”着,只是被那特殊的丝绢和“镇魂结”压抑着。如今离开了那相对稳定的封存环境和特定的“镇魂”布置(也许那油布包裹的绳结本身就有某种场域作用?),又被多次惊动,它的“活性”似乎在增强。

苏泓不动声色,将包裹稍稍抱紧,身体微微前倾,用胸膛和手臂形成一个更封闭的遮蔽。他不能让周围的乘客察觉异常。同时,他心中对即将见到的顾松年,既充满期待,又平添了几分警惕。这位民俗学者,是解开谜团的钥匙,但焉知不是另一个漩涡的中心?

火车在嘉兴站短暂停靠,上下旅客一阵骚动。苏泓借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警惕地扫过车厢。没有发现可疑的盯梢者,但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并未因离开上海而消散。

午后,火车终于抵达杭州城站。冬日的西湖笼罩在薄薄的烟霭之中,远山如黛,寒意比上海更甚几分。苏泓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前往位于西湖边的国立浙江大学。

校园里梧桐萧瑟,略显冷清。几座中西合璧的砖楼矗立着,带着学府的肃穆气息。苏泓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文学院所在的小楼。向门房打听顾松年先生的办公室,门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听了苏泓自报家门(说是上海来的古董商,与顾先生有约),便热情地指了路:“顾先生在二楼最东头那间,这会儿应该在的,他今天没课。”

谢过门房,苏泓拾级而上。楼道里静悄悄的,弥漫着旧木头和书籍纸张的味道。他走到最东头的房门前,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民俗学研究室”。门虚掩着。

苏泓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请进。”一个温和而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泓推门而入。房间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线装册子和卷宗夹,地上也堆着不少资料,显得有些凌乱,却自有其秩序。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满了摊开的书籍、稿纸和卡片。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正伏案书写,闻声抬起头来。

正是照片上的顾松年。他比照片上显得更清瘦些,脸色有些苍白,眼角带着长期伏案留下的细纹,但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与探询。

“您是……上海沧浪阁的苏泓先生?”顾松年放下笔,站起身,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伸出手来。

“正是。冒昧打扰,顾先生。”苏泓上前握手,触手冰凉。

“哪里哪里,苏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顾松年从书堆旁搬过一张藤椅,又提起暖水瓶给苏泓倒了杯热水。“信中说您得了一面有趣的汉镜,我正想找机会请教实物。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事关重大,不敢托付他人。”苏泓接过水杯,暖着手,斟酌着词句,“而且,那镜子……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在信里难以尽述。当面请教,更为稳妥。”

顾松年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闪动了一下,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浓厚的兴趣:“哦?愿闻其详。”

苏泓没有立刻拿出实物。他先取出准备好的那套拓片和两张照片,摊开在书桌上。“顾先生请看,这是那面铜镜的拓片和照片。”

顾松年立刻凑近,拿起放大镜,仔细审视起来。他的目光首先被那圈篆书铭文吸引,低声念道:“乐舞通灵,幽明洞彻……百邪辟易,神光自生……”眉头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镜背那繁复的高浮雕纹饰——外圈的狰狞怪兽,内圈的狂放乐舞人像,镜钮周围的优雅凤鸟。他看得极仔细,手指在拓片的纹路上轻轻描摹,尤其是那些乐舞人像的姿势、服饰、手持的乐器(鼓、笙?),仿佛在解读某种失传的语言。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凝重的光芒:“苏先生,这面镜子……非同小可。”

“顾先生看出了什么?”

“这纹饰,这铭文,绝非寻常汉代铜镜的吉祥纹样或道家升仙题材。”顾松年语气肯定,“外圈的‘螭龙’(或可称‘螭’,但形态更狞恶),内圈这八组乐舞人像,其舞蹈姿态、服饰特点,与我近年来在浙西、皖南山区调查记录的某些古老傩舞、雩祭仪式中,舞者所扮演的‘神将’、‘巫觋’形象,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尤其是这种夸张的甩袖、踏足、仰面击鼓的动作,极具原始祭祀的狂野与通灵感。而‘乐舞通灵,幽明洞彻’这八个字,几乎可以看作是这种古老乐舞仪式功能的直接阐述——以特定的乐舞为媒介,沟通阴阳两界,洞察幽明之事。”

他顿了顿,指着照片上光洁如新的镜面:“最令人费解的是这镜面。汉代铜镜绝少能保存如此完好的镜面,除非……它并非作为日常照容之用,而是作为某种仪式法器被精心传承保存,甚至可能被施加过特殊的处理。苏先生,您得到此镜时,可还有其他伴出物?或者,关于它的来源,有什么说法?”

苏泓知道,到了必须交底的时候,至少是部分交底。他略去了周世昌和昨夜遇袭的细节,只将冯秀才信中的主要内容——镜子来自浙西深山荒村社庙“镇物”,冯秀才得镜后的异状、游方僧的警告、以及寻找“祭舞谱”与“安魂曲”的线索——择要讲述了一遍,最后提到冯秀才听闻那批可能相关的古籍残卷,被一位研究民俗傩戏的中年学者购得。

顾松年听得极其专注,脸色随着苏泓的讲述不断变化,时而惊讶,时而恍然,最后听到“中年学者”时,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冯汝谦……我有点印象,好像是松江那边一个落魄文人,曾在一些小型书画雅集上见过,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苏先生,不瞒您说,您说的那批‘旧抄杂录’,确实在我这里。”

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上锁的矮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同样颇为古旧的桐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颜色暗黄、边缘残破、质地脆硬的纸张,有些是线装册子拆散的散页,有些是单张的手稿。

顾松年将木匣端到书桌上,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铺在拓片旁边。“您看,就是这些。我去年在湖州一个专收破烂古籍的小贩那里购得,混杂在一堆废纸里。内容极其晦涩,夹杂着大量图形符号和难以识读的古字、异体字,有些像是记录舞步的方位图,有些像是乐器搭配和节奏标记,还有一些类似咒语或祷词的文字片段。”

苏泓凑近观看。纸张上的字迹潦草模糊,墨色深浅不一,确实难以辨认。但那些图形符号——一些简笔的人形摆出特定的姿势,周围标注着箭头和星点;一些古怪的、像是乐器又像法器的简图;还有一些扭曲的、仿佛云气又似符咒的线条——都透着一股与铜镜纹饰同源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我能看看吗?”苏泓问。

“当然,请小心。”顾松年递过一双白手套。

苏泓戴上手套,极其小心地翻阅着这些残页。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难以识读的文字,重点落在图形和符号上。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相对完整的散页上。那上面画着八个小人,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人物的姿态各异,但依稀能看出甩袖、踏足、击鼓、吹奏等动作,旁边标注着一些更小的、类似方位(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和时序(子、丑、寅、卯?)的文字。图形的中央,画着一个简单的圆圈。

八组乐舞人像,围成圆圈……这与铜镜背面的八组乐舞人像排列方式,何其相似!那个中央的圆圈,是否就对应着镜钮?

“顾先生,您看这个!”苏泓将这张残页指给顾松年看,又指了指铜镜拓片上的八组人像。

顾松年对比着,眼中光芒更盛:“对!对!这很可能就是记载那‘祭舞’步伐和方位的图谱!八人,对应八方,配合特定的时序和乐器……这页旁边这些断续的文字,我尝试译读了一些,似乎是在描述舞者心念需‘澄澈’,‘感应’天地之气,配合‘金石之音’(可能指编钟、磬之类),‘以舞引灵’……这完全就是‘乐舞通灵’的具体操作法门!”

他又快速翻找,找出另一张残页,上面画着一些乐器的简图,旁边标注着更小的符号,似乎是音高或节奏的标记。“这可能是‘安魂曲’或祭祀乐曲的部分记谱,但这些符号太过古老特殊,我请教过几位音乐史和古文字的朋友,都难以完全破译。”

“那么,按照这些残页的记载,配合那面铜镜,真的可以……‘通灵’?”苏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顾松年沉默了片刻,神情变得严肃而复杂。“理论上,如果这些记录完整,且施术者(舞者)心志坚定、步骤无误、环境契合……或许,真的能产生某种超越常理的精神感应或集体潜意识层面的现象。古人对天地、神灵的认知与今人不同,他们的仪式往往凝聚了强烈的集体意念和象征力量,有时确实能引发一些难以用现代科学完全解释的体验。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苏泓:“冯秀才信中所说的‘阴气’、‘诅咒’、以及他本人和那位周掌柜遭遇的怪事,也提醒我们,这类涉及幽冥、沟通‘他界’的古老法器与仪式,往往伴随着不可测的风险。古人设置禁忌,并非全是无稽之谈。强行催动或不当接触,很可能扰乱自身精神气场,甚至……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用的词很谨慎,但意思明确。这面镜子和与之配套的仪式,是双刃剑,甚至可能是潘多拉魔盒。

“那么,顾先生认为,该如何处置这面镜子?还有这些残页?”苏泓问道。

顾松年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和矛盾。“从学术角度,这面镜子和这些残页,是无价之宝,对于研究汉代东南地区巫傩文化、乐舞仪式与精神信仰的融合,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但从……从安全角度考虑,或许应该将它们彻底封存,甚至……毁掉?可这又是对历史的犯罪。”

他看向苏泓:“苏先生,您冒险带镜子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鉴定。您有什么打算?”

苏泓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顾先生,实不相瞒,我接手这面镜子后,也遇到一些……麻烦。”他简要提了昨夜店铺遇袭之事,隐去了细节,但强调了对方的危险性和目标明确。“我觉得,这镜子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学术问题。有人想要它,而且手段不干净。冯秀才的失踪(或死亡),恐怕也与此有关。我将它带来杭州,一是寻求您的见解,二也是想暂时避开上海的视线。至于处置……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彻底弄清这镜子和仪式的来龙去脉,评估其真正的危险程度。或许,只有完全理解了它,才能找到安全处置它的方法。这些残页,是关键。”

顾松年点了点头,对苏泓的坦率和冷静表示认可。“我同意您的看法。盲目封存或毁弃,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让秘密以更不可控的方式流传。既然东西已经到了这里,我们不妨合作,尝试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我这里相对僻静,安全性也稍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整理、破译这些残页,看看能否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至于那面镜子……”他看向苏泓带来的包裹,“是否可以暂时存放在我这里的保险柜?我有一处更隐秘的所在。”

苏泓略一沉吟。将镜子交给顾松年保管,固然能减轻自己携带的风险,但也意味着将可能的危险引向了这位学者。然而,顾松年显然已经深度介入,他的知识和这些残页是解开谜团不可或缺的。合作,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可以。”苏泓点头,“但我们必须极其小心。镜子本身有异,昨夜之事也说明可能有人追踪。存放之处,务必绝对隐秘安全。”

“这个自然。”顾松年站起身,“请随我来。”

他领着苏泓走出研究室,穿过安静的楼道,来到楼后一处更加偏僻的、像是旧仓库改造的平房前。平房门口挂着“民俗标本陈列室(筹建中)”的牌子,落着锁。顾松年掏出钥匙打开,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民俗物品的仿制品、模型和杂物,灰尘很厚,显然很少有人来。

顾松年走到房间最里面,挪开一个沉重的、装着仿制傩戏面具的木箱,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块活动木板。推开木板,里面是一个嵌入墙体的、老式但颇为厚实的铸铁保险柜。

“这是以前存放重要档案的地方,知道的人极少,钥匙只有我有。”顾松年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保险柜。里面空间不小,放着一些文件袋和几个小木盒。

苏泓从包裹里取出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递了过去。顾松年接过,入手似乎微微一顿,仿佛也感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震动或异样,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小心地将木匣放入保险柜中,与那些残页资料放在了一起,然后锁好柜门,又将活动木板和木箱复位。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回到研究室,天色已近黄昏。顾松年看了看怀表:“苏先生远来辛苦,又经历险事,不如先找地方安顿下来休息。研究非一日之功,我们明日再开始详细整理这些残页如何?我在学校附近有一处闲置的教工宿舍,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清净,您若不嫌弃,可以暂住。”

苏泓确实需要休息和思考,便接受了顾松年的好意。“那就打扰顾先生了。”

顾松年所说的宿舍离校园不远,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里的一间,陈设简单,但有床铺桌椅,被褥也干净。顾松年将钥匙交给苏泓,又交代了附近吃饭和买东西的地方,便告辞回了研究室,说要再琢磨一下那些残页。

送走顾松年,苏泓关上门,疲惫感才汹涌而来。他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安全,又简单处理了伤口(幸好都不深)。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杭州冬夜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寂静风声,他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对话在脑中回放。顾松年的专业和坦诚,让他稍稍安心。那些残页的发现,更是意外之喜,似乎为解开铜镜之谜指明了一条道路。但冯秀才的遭遇、周世昌的惊恐、昨夜的不速之客,还有怀中木匣那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微弱悸动……都像阴云般笼罩着。

有人想要这镜子。不是顾松年这种学者式的想要,而是带着更直接、更危险目的的觊觎。会是谁?古董贩子?黑市收藏家?还是……与镜子古老来历相关的某些隐秘传承者?冯秀才提到“游方僧”,是否暗示着还有了解内情的方外之人?

还有那“祭舞谱”与“安魂曲”。如果真能拼凑出来,顾松年和自己,会去尝试“验证”吗?那又会引发什么?

纷乱的思绪中,苏泓渐渐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清晰的、并非来自梦中的声音惊醒——

“叮……咚……锵……”

不再是微弱的嗡鸣,而是清晰的、仿佛编钟与磬被轻轻敲击的乐音,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同时,一股强烈的、仿佛被无形之物凝视的感觉,从遥远的地方(似乎是校园方向?)传来,紧紧攫住了他!

是那面镜子!它被放入保险柜后,非但没有安静,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了,发出了更明确的“信号”!而那凝视感……冰冷,漠然,仿佛来自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

苏泓猛地坐起,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