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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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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冯秀才(冯汝谦)的绝笔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在苏泓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信纸上的蝇头小楷,字字浸透着临终前的恐惧、无奈与一丝未泯的良知。他将这面视为“不祥之物”的铜镜,以抵债之名托付给老实本分的周世昌,是嫁祸,也是一份渺茫的寄托——希望有人能最终解开镜子的诅咒,或是至少将其妥善封存。

“乐舞通灵镜”……巫祝法器……沟通幽冥……伴生诅咒……

这些词汇在苏泓脑海中盘旋。他经营古董多年,接触过不少带有神秘传说或禁忌的物件,有些是附会,有些是人为营造的“故事”以抬高价码,但像这面铜镜这般,附带着如此清晰、具体且令人不寒而栗的“症状”和明确“解法”提示的,实属罕见。冯秀才的描述——夜闻乐声、镜现人影、器物自移、乃至病重咳血——与周世昌的遭遇(念经声、怪影、剪刀失而复现)高度吻合,且显然更加严重。这绝非简单的心理暗示或巧合能解释。

那声突兀的镜鸣,掌心的酥麻,镜面转瞬即逝的暗红异光……都是实实在在的异常。

苏泓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木匣,盖上了匣盖。他没有再去碰那面铜镜。周世昌瘫坐在墙角的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似乎还在后怕。

“周先生,”苏泓走到他面前,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冯秀才的信,您也听到了。这面镜子,确非凡物,也确如您所感,带着不祥。”

周世昌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满是绝望:“苏先生,那……那怎么办?我是不是也会像冯秀才那样……病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未必。”苏泓摇摇头,“冯秀才得到此镜后,把玩研究,可能触动了某些禁忌,或者他本身身体状况欠佳,受阴气侵蚀更重。您只是保管,并未开启,且存放时间尚短,所受影响或许还有挽回余地。当务之急,是妥善处理此镜。”

“处理?怎么处理?扔了?砸了?”周世昌急切地问。

“不可。”苏泓断然否定,“冯秀才信中那位游方僧说得对,此等灵异之物,已与得主产生某种联系,强行毁弃或丢弃,恐遭反噬,或祸及他人。那位僧人提到的‘封禁’之法,看来是有效的,至少冯秀才用此法封存后,直到您打开前,镜子相对安静。而根除之法……”他顿了顿,“是找到所谓的‘祭舞谱’与‘安魂曲’。”

“可……可冯秀才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还搭上了命!我一个小裁缝,去哪找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周世昌又急又怕。

苏泓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周先生,若您信得过我,这面镜子,连同木匣、油布包裹,暂且留在我这里。”

周世昌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泓:“留……留在您这里?苏先生,您……您不怕?”

“怕,自然有些。”苏泓坦然道,“但此事因我开匣而起,我既已窥见其中隐秘,便不能置身事外。况且,我对这‘乐舞通灵镜’的来历,以及那‘祭舞谱’、‘安魂曲’的说法,颇感兴趣。或许,能试着找找线索。”

他看向周世昌:“您将镜子留在这里,回去之后,将铺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一遍,尤其是存放镜子的柜子附近。用些艾草、菖蒲煮水擦拭,打开门窗通风。近几日多晒太阳,饮食清淡,夜里若再闻异响,不必惊慌,心中默念清净之语即可。那五块大洋,我代冯秀才还您。”说着,他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五块银元,放在周世昌面前。

周世昌看着银元,又看看苏泓,嘴唇哆嗦着,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要磕头:“苏先生……您……您真是活菩萨!这钱我不能要!镜子这个祸害,您肯接手,就是救了我全家性命!我……我给您磕头了!”

苏泓连忙将他扶起:“周先生不必如此。这镜子是祸是福,尚未可知。钱您收着,算是我买下这镜子的定金。日后若真能化解此物,或找到其真正价值,再行结算。只是今日之事,以及镜子在我这里,务必保密,对任何人,包括尊夫人,都不可提起。”

周世昌千恩万谢,收了银元,又对着苏泓作了几揖,这才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踉跄着离开了沧浪阁,背影没入门外依旧淅沥的雨夜中。

送走周世昌,重新闩好店门。苏泓回到柜台后,目光再次落在那紫檀木匣上。昏黄的灯光下,木匣幽暗沉静,仿佛刚才那一声镜鸣和异光从未发生。

但苏泓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便再难归于沉寂。

他没有立刻再去研究铜镜。夜深了,店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诡秘之物而变得有些凝滞。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更安全的准备。

他将木匣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次没有打那种复杂的“镇魂结”,只是简单捆扎。然后,他走到店铺里间——这里是他平时小憩和存放一些更珍贵或敏感物品的地方,有一张窄榻,一个书架,一个嵌在墙内的老式保险柜。

他打开保险柜,里面除了几件真正值钱的古玩和账本、现金,还有一些他私人收集的、不便示人的杂项——几卷年代不明的残破帛书拓片,几枚造型奇特的古玉,一些记录奇闻异事的零散笔记。他将油布包裹的木匣,小心地放入保险柜最底层,关上厚重的铁门,转动密码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疲惫涌上。今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他给自己重新泡了杯浓茶,坐在窄榻上,慢慢啜饮,脑中梳理着线索。

冯秀才信中提到几个关键点:

1.镜子来源:浙西某深山荒村的社庙“镇物”,村人迁尽,庙毁后流落市井。

2.镜子性质:汉代“巫祝乐舞镜”,用于通灵祭仪,阴气重,多伴诅咒。

3.异常表现:夜闻乐声、镜现人影、器物自移、致人病厄。

4.暂禁之法:浸过雄鸡血、辰砂的丝绢包裹,“镇魂结”捆扎。(冯秀才已用)

5.根除之法:需寻得同源“祭舞谱”与“安魂曲”,依古法行仪安抚。

6.潜在线索:一个收购了疑似相关古籍残卷的“中年学者”,戴眼镜,研究“民俗”、“地方傩戏”,活跃于杭嘉湖一带。

浙西……杭嘉湖……民俗研究……傩戏……

这些地理和主题信息,隐隐触动了苏泓记忆中的某个角落。他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线装书和洋装书。最后,他抽出一本民国二十年出版的《浙江地方戏曲与巫傩文化初探》,作者署名:顾松年。

翻开扉页,有一张作者半身照,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斯文的男子。旁边有简短的作者介绍:“顾松年,浙江吴兴人,早年留学日本,专攻民俗学与人类学,现任国立浙江大学讲师,兼任ZJ省立民众教育馆民俗研究部主任,致力于江浙地区民间信仰、傩戏、祭祀乐舞之田野调查与研究……”

顾松年……中年学者,戴眼镜,研究民俗、傩戏,活动范围主要在浙江,尤其是杭嘉湖地区……与冯秀才信中描述的“买主”特征高度吻合!

苏泓的心跳微微加快。难道真是他?这位顾松年先生,在民俗学界小有名气,苏泓因为对古物背后文化内涵的兴趣,曾读过他的几篇文章,颇受启发,还曾动过去信请教某些纹饰含义的念头,但未曾付诸实践。

如果那批含有“古祭仪与乐舞”内容的残破手抄本,真的落入了顾松年手中,那么他很可能正在进行相关研究。甚至,他是否已经察觉了这些内容与某种特定实物(比如这面“乐舞通灵镜”)的关联?他知不知道这面镜子的存在和它的危险性?

冯秀才遍寻不得的“祭舞谱”与“安魂曲”,会不会就在那批手抄本里?或者,顾松年已经有了进一步发现?

无论如何,顾松年似乎是目前最明确、也最可能提供关键线索的人物。

但如何接触他?直接去信询问关于一批可能涉及神秘祭舞的古籍?太唐突,也容易引起对方警惕。以古董商的身份,请教关于汉代巫祝乐舞镜的民俗学背景?这倒是个相对自然的切入点,可以试探对方反应。

苏泓打定主意,明天就起草一封信,以沧浪阁店主苏泓的名义,寄往浙江大学,向顾松年先生请教几个关于汉代乐舞纹饰与江浙古傩戏可能关联的学术问题,言辞务必恭敬、恳切,旁敲侧击。

处理完思路上的问题,身体和环境的异样感却并未完全消退。苏泓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心底渗出。他走到外间店铺,目光扫过陈列的器物,一切如常。但当他经过下午周世昌撞到的那个博古架时,脚步微微一顿。

架子上摆放着几件明清青花瓷和铜香炉。他记得很清楚,下午周世昌撞到架子时,发出了一声响动。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他却发现,架子最上层,一只本来摆放在正中的清乾隆豆青釉葫芦瓶,位置似乎……向左侧偏移了半寸左右。而瓶子下方垫着的一块绣帕,边缘有些不自然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动过。

是下午撞击造成的位移未曾复原?还是……

苏泓没有去动那只瓶子。他退回里间,吹熄了灯,和衣躺在窄榻上。窗外雨声未停,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和窗棂。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耳朵里除了雨声,似乎还在捕捉着别的什么……一种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缥缈乐音,像是金石轻轻撞击,又似竹管幽幽低鸣,混杂在雨声里,难以分辨是真实还是幻听。

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泓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沧浪阁照常开门营业,他接待着零星的客人,品鉴字画,闲聊行情。但暗地里,他一边仔细留意着店内的任何细微变化(所幸再无异状),一边开始着手两件事。

第一件,是仔细研究那面铜镜——在做好充分准备的前提下。他没有再轻易打开木匣,而是先从外围入手。他查阅了大量关于汉代铜镜,尤其是带有乐舞、神兽、铭文纹饰镜类的考古报告和学术论文(通过相熟的旧书商和图书馆),重点寻找关于“乐舞通灵”或类似铭文记载的实例。收获寥寥,仅有的几例提到“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饮玉泉饥食枣”或“尚方作镜真大好”之类常见吉祥语,与“乐舞通灵,幽明洞彻”这样直指巫祝功能的铭文截然不同。这面镜子,在已知的汉代镜谱系中,似乎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异类。

他又查找关于古代“巫祝乐舞”和“通灵祭仪”的记载,多散见于《楚辞》、《山海经》注解、汉代谶纬之书以及后世一些地方志的“风俗”、“祠祀”篇目中,内容零碎且多神话色彩,难辨真伪。但有一点逐渐清晰:以乐舞沟通鬼神、祈求福佑或驱邪逐疫,是许多古老文化的共同特征,尤其在楚地、巴蜀、以及百越故地(包括浙、闽、赣部分山区)遗风尤甚。这似乎与镜子来源“浙西深山荒村”的地理信息有所呼应。

第二件,便是给顾松年写信。他字斟句酌,以谦逊后学的口吻,先是表达了对顾先生民俗学研究成果的仰慕,继而提到自己偶得一面汉代铜镜,纹饰独特,上有“乐舞”人像及“乐舞通灵,幽明洞彻”铭文,心中疑惑,不知此类纹饰与铭文,是否与古代吴越或楚地遗存的巫傩乐舞传统有所关联?恳请顾先生拨冗指点迷津,若有相关文献或研究可资参考,更是感激不尽。信末,附上了沧浪阁的地址。

信寄出后,便是等待。苏泓清楚,学者回信快慢难料,或许石沉大海也未可知。他只能耐心。

在此期间,他也稍微留意了一下周世昌的消息。他托一个常来往的、在闸北有熟人的旧书商,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一下那位成衣铺周掌柜的近况。反馈回来的消息是,周掌柜前些天似乎得了急病,在家休息了两日,最近已经重新开张,气色看着还行,就是人好像沉默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跟街坊闲聊。苏泓略略放心,看来“封存”状态的镜子被移走,周世昌所受的影响正在减退。

日子平静地过了约莫十天。一个阴冷的下午,邮差送来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杭州国立浙江大学”。

顾松年回信了!

苏泓心中一动,拿着信封回到里间,小心拆开。

信纸是印有浙大笺头的竖格纸,字迹清秀有力,用的是毛笔:

“苏泓先生台鉴:惠书敬悉。仆学殖荒疏,承蒙垂询,不胜惶恐。所示汉镜纹饰铭文,确属罕觏。‘乐舞通灵,幽明洞彻’之语,仆于近年田野调查中,于浙西、皖南部分偏僻山乡残留之‘雩祭’、‘迎神赛会’古抄本或口传秘语中,似有类似意涵之表述,皆与古时沟通人神、祈禳灾疫之乐舞仪式相关。然具体实物对应,仆未曾亲见,不敢妄断。

至于先生问及吴越楚地巫傩乐舞与汉镜纹饰之关联,此正是仆近年关注之课题。窃以为,中原汉文化与东南百越、荆楚文化交融甚早,汉墓出土文物中融入地方神祇、乐舞元素者,并非无例。尤以东汉中后期,随着道教的初步形成与民间巫风之炽盛,此类兼具艺术与宗教法器功能之铜镜,或有制作。

仆去岁于嘉湖一带访书,确曾收得一批民间散佚之旧抄杂录,其中数页残破不堪,内容晦涩,似涉古祭仪步伐、乐器配置及祷词,间有奇字异符,与常见之道教斋醮科仪或地方傩戏本子迥异,正待厘清。或与先生所示铜镜,有可资比对之处,亦未可知。

然此类研究,牵涉古俗秘辛,考证需时,且原件残损,识读不易。先生若得便,或可携镜影拓片(若有)来杭一晤,当面切磋,仆当竭尽所知,以供参详。若镜体不便移动,示以清晰照片亦可。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专此奉复,顺颂商祺。

顾松年谨上民国廿四年冬月

信不长,但信息量颇丰。顾松年态度恳切,并未因苏泓是古董商而轻视,反而对铜镜表现出浓厚的学术兴趣。他确认了“乐舞通灵”铭文与浙西、皖南古祭仪的口传或抄本记录存在关联,并且直接点明他去年在嘉湖一带收购的旧抄杂录中,就有内容晦涩、涉及古祭仪步伐乐器祷词的残页,其中还有“奇字异符”——这几乎与冯秀才从古籍商人口中听到的描述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顾松年主动邀请苏泓携镜影拓片或照片去杭州面谈!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深入探讨铜镜的奥秘,或许还能亲眼见到那些可能记载着“祭舞谱”与“安魂曲”的残破抄本!

但苏泓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中的一丝谨慎。顾松年提到“此类研究,牵涉古俗秘辛,考证需时”,并强调原件残损识读不易。这暗示着,那些抄本的内容可能不仅晦涩,而且可能涉及某些不便公开的、甚至带有一定敏感或危险性的古老秘密。

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苏泓就做出了决定:必须去杭州一趟。这面“乐舞通灵镜”的秘密,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影响(无论是学术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也隐隐带来一种不安。顾松年是目前最可能帮他解开谜团的人。

他当即开始准备。首先,需要给铜镜制作清晰的拓片和照片。拓片好办,他本就是此中好手。但拍照需要专业的器材和技术。他想起一位常来店里逛的德国侨民汉斯·迈耶,是位摄影爱好者,在霞飞路开着一间小照相馆,技术不错,人也可靠,曾帮苏泓拍过几件重要器物的照片用于记录。

苏泓给迈耶打了电话,约好时间,请他带上设备来沧浪阁,拍摄一件“非常重要的汉代铜镜”,要求绝对保密,酬金从优。迈耶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迈耶带着沉重的相机和三脚架如约而至。苏泓在里间布置好灯光背景,戴上手套,极其小心地从保险柜中取出紫檀木匣,打开,取出铜镜。

当那面纹饰精美、镜面如新的铜镜出现在灯光下时,迈耶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上帝,这保存得简直不可思议!苏,这真的是汉代的?”

“应该是。”苏泓没有多解释,“汉斯,请务必拍得清晰,尤其是背面的纹饰和铭文,各个角度的细节。镜面也要拍,注意反光控制。”

“放心,交给我。”迈耶调整着相机和灯光,开始工作。房间里只剩下快门的咔嚓声和镁光灯闪烁的光芒。

整个拍摄过程,铜镜安静异常,没有出现那天的鸣响或异光。苏泓稍稍安心。

拍摄完成后,苏泓又亲自用上好的宣纸和拓包,为铜镜制作了几份全形拓和铭文局部拓片。拓片上的纹饰纤毫毕现,那种神秘狞厉又充满动感的气息跃然纸上。

送走迈耶,苏泓将铜镜仔细封存回保险柜。他挑选了一套最清晰的拓片和两张角度最好的照片,准备带去杭州。同时,他也开始安排店里的琐事,打算歇业几日,对外只说出门访友。

就在他收拾行装,准备次日一早乘火车赴杭的那个晚上,变故发生了。

深夜,万籁俱寂。苏泓已经睡下。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幻听的“窸窣”声,从前面的店铺传来,像是有人在极其小心地挪动什么东西,又像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苏泓瞬间惊醒,睡意全无。他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声音又响了一下,似乎是从柜台方向传来的。

有贼?

苏泓心中一凛。沧浪阁并非金库,值钱东西大多锁在里间保险柜,外间陈列的多是普通货色。但今晚这动静,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鬼祟,不像是寻常毛贼漫无目标的翻找。

他轻轻下床,赤足走到里间门边,将眼睛贴近门缝。

外间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街灯透过竹帘缝隙投入的微弱光影。借着这微弱的光,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伏在柜台后面,似乎在翻动他白天放在那里、未来得及收起的几本账册和信笺!

那黑影动作很轻,但目标明确,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体型中等,穿着深色衣服,头上似乎还罩着什么。

不是普通贼!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账目?还是……那封信?顾松年的回信?或者,更直接一点——是冲着那面铜镜来的?

这个念头让苏泓脊背生寒。铜镜在他这里,除了周世昌,只有那个德国摄影师汉斯·迈耶知道。周世昌胆小怕事,按理不敢外泄。迈耶……虽然觉得他可靠,但人心难测。或者,是自己与顾松年的通信被截获了?还是从一开始,这面镜子就被人盯着?

黑影在柜台后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开始转向旁边的博古架。

不能再等了。

苏泓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同时按亮了里间的电灯开关!

“谁?!”

灯光骤亮,那黑影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果然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看到苏泓,他显然没料到主人醒着还在里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极快,毫不犹豫,抓起手边博古架上的一只仿明青花玉壶春瓶,就朝着苏泓狠狠砸了过来,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朝着店门方向窜去!

苏泓侧身避开飞来的瓶子,“哗啦”一声脆响,瓷器在身后墙上摔得粉碎。他动作不慢,抄起门边倚着的一根用来挑高处卷轴的黄杨木杆,一个箭步追了上去!

那黑影已经冲到店门边,手忙脚乱地去拉门闩。苏泓的木杆带着风声,扫向他下盘!

黑影被迫闪避,门闩一时没拉开。他急了,低吼一声,竟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反手就向苏泓刺来!动作狠辣,带着亡命徒的凶悍。

苏泓瞳孔一缩,手中木杆变扫为点,精准地戳向对方持刀的手腕!他看似文弱,但常年接触重物,手腕力量不弱,更兼年轻时跟着一位老镖师学过几年粗浅的拳脚和器械,虽不精擅,但应对这种仓促袭击尚可。

“啪!”木杆点在黑影腕上,匕首差点脱手。黑影吃痛,更加凶性大发,舍了门闩,合身扑上,匕首乱舞,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店铺内空间狭小,堆满器物,两人展开近身搏斗,险象环生。苏泓依靠地利和对环境的熟悉,勉强周旋,但对方亡命,匕首锋利,他身上很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必须速战速决!苏泓看准一个机会,故意卖个破绽,引诱对方匕首刺向自己左肩,同时身体猛地向右旋转,手中木杆顺势狠狠抽在对方小腿胫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闷哼!黑影小腿剧痛,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苏泓趁势上前,一脚踢飞他脱手的匕首,木杆死死压住他的后颈,将他制住。

“说!谁派你来的?找什么?”苏泓喘息着,厉声喝问。

黑影趴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泓扯下他的面罩——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三十多岁、带着市井戾气的脸。

“不说是吧?”苏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我只好送你去巡捕房了。入室盗窃,持械伤人,够你在提篮桥蹲几年了。”

听到“巡捕房”,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强撑着:“我……我就是个走投无路想摸点钱的毛贼……栽在你手里,认了!要送就送,少废话!”

毛贼?毛贼会目标明确地翻找柜台信笺?会一被发现就下死手?

苏泓知道问不出什么,但这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有人盯上他了,或者盯上了那面镜子。目的不明,但手段狠辣。

他不能把这个人留在这里,也不能真的送去巡捕房,那会闹得沸沸扬扬,将他和铜镜暴露在更多目光下。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然后立刻离开上海。

苏泓迅速思考着。他看了看被制住的汉子,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店铺,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松开木杆,后退两步,声音放缓:“好,既然你是求财,我也不想惹上官司。”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汉子面前,“这些钱,够你看伤和一段时间花销。拿着,立刻滚出上海,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敢说出去,或者再回来……”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冰冷,“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那汉子看着地上的钞票,又看看苏泓手里的匕首和他冷静得有些骇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对金钱的渴望和逃离的欲望压过了其他。他捡起钞票,忍着腿痛,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拉开店门,仓皇消失在夜色中。

苏泓关上门,重新闩好,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到伤口疼痛和一阵虚脱。他简单包扎了手臂和肩上的伤口,换下被划破的衣服。

来不及仔细收拾店铺的狼藉了。他迅速回到里间,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又带上准备好的拓片、照片和一些随身物品,打成一个结实的包裹。然后,他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血迹和痕迹,只留下搏斗造成的混乱。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沧浪阁,不再犹豫,拎起包裹,悄然从后门离开,汇入上海清晨最早的那批行人之中。

他必须立刻前往杭州。不仅是为了探寻铜镜的秘密,更是为了躲避那已然降临、却不知来自何方的危险。上海,暂时不能待了。

开往杭州的早班火车,在冬日的晨雾中拉响了汽笛。苏泓坐在三等车厢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包裹坚硬的棱角。那里面,藏着来自古老时光的诡秘回响,也牵引着他,驶向一个更加迷雾重重的未来。

他不知道顾松年究竟知道多少,也不知道杭州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冯秀才的绝笔,到周世昌的惊恐,再到昨夜不速之客的匕首,这一切都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已经将他与这面“乐舞通灵镜”紧紧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