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陈默从文庙旧书摊返回贝勒路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西边的天空涂抹成一片绚烂又颓唐的橘红,映在租界洋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破碎的光。他怀里揣着那本记载“赤壤”的薄册,感觉像揣着一块渐渐发烫的炭。张维宗、红土、不祥的传说,还有那辆黑色的福特车……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形。
他需要静下来,仔细梳理,更需要一个更安全的、不受窥视的环境来思考下一步。
漱石斋的门锁完好,铜铃在推门时发出清脆却略显单调的声响。店内一切如旧,午后离店前拂拭过的柜面纤尘不染,那几件真假参半的陈列品在渐暗的光线里沉默着。陈默没有开灯,他走到柜台后,将怀里的薄册小心地放进抽屉深处,与那本私人笔记放在一起。然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茶叶是便宜的炒青,苦涩,但能提神。
他坐在暗影里,慢慢啜饮着热茶,任由思绪在两条时间线上跳跃——六十年前津门码头的水鬼与咳嗽,六十年后上海滩的红土与疑云。它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超越时空的诡异联系吗?还是仅仅因为人性的贪婪、恐惧与执念,在不同的时代披上了相似的外衣?
“鬼工钱”标记着内部的清算与冤屈的呐喊;这“赤壤”,按那无名册子所言,则关联着古老的“猎首祭”、死亡与疾病。它们都带有强烈的“标记”与“诅咒”属性。张维宗,一个现代的知识分子,如果真在收集、研究甚至可能利用这种东西,他图什么?为了他那个“江南民窑研究所”增添神秘且独一无二的学术资本?还是……有更隐秘、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玉牛和玉佩,是意外沾染了张维宗的研究样本,还是被他有意“处理”过,成为了某种“载体”或“试验品”?如果是后者,将它们散播出去(无论是通过卖还是其他方式),目的又何在?
陈默的指尖在茶杯沿口缓缓摩挲。他想起了那对奇怪的卖玉牛组合。年轻人虚浮的纨绔气,马褂老者缺指的右手和飘忽的眼神。他们不像纯粹的骗子,也不像普通的卖家。他们更像……执行某种指令的人。三十块大洋,爽快得反常,像在完成一个“交接”仪式。
还有那藤箱女人。她的出现,是纯粹的命运捉弄,还是被精心安排的“偶遇”?如果是安排,目的难道是借她之口,透露“张维宗采土样”这个关键信息,引他注意?可对方怎么确定自己一定会对红土产生兴趣并追查下去?
除非……对方了解他,至少了解他作为古董商对异常之物的敏感和探究心。甚至,可能知道他藏在“漱石斋”老板身份之下的某些东西。
这个念头让陈默的脊背泛起一丝凉意。他在上海这些年,深居简出,刻意低调,就是不想与过往产生太多瓜葛。难道还是被盯上了?
他放下茶杯,无声地走到窗边,撩起厚重布帘的一角,向外窥视。暮色四合,贝勒路上的行人匆匆,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而过,对面的咖啡馆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街角,没有那辆黑色福特车的踪迹。但他知道,监视未必需要固定在一个地方。
必须尽快行动,而且要更加隐秘。直接拜访张维宗风险太大,容易暴露意图。他需要找一个更迂回、更自然的切入点。
他想到了沈约电话里提到的“工部局”和“外国文化机构”。张维宗与他们过从甚密,或许,可以从这条线旁敲侧击。陈默在沪上并非完全没有外国人脉,只是极少动用。他记得一位名叫埃德温·卡特的英国人,是皇家亚洲学会上海分会的成员,偶尔会来漱石斋逛逛,对东方神秘学和小型金属器物有些兴趣,为人还算正派,有老派绅士的考究,话不多,但言谈间能感觉到他拥有一些常人难以接触的档案或信息渠道。卡特曾对陈默店里一件造型奇特的辽代鎏金腰带扣感兴趣,虽然最终没买,但两人就上面的萨满教纹饰有过简短而深入的交流,彼此留下了些印象。
或许,可以从卡特那里,了解一下张维宗在“学术圈”的活动,尤其是涉及那些外国机构的部分。
打定主意,陈默回到柜台后,取出一张印着漱石斋字样的便笺,用英文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语气恭敬,提及那枚辽代腰带扣,说自己最近又看到一些可能带有类似异教纹饰的物件残片,想请他得空时来店里喝茶聊聊,或许能提供一些研究线索。措辞平常,像是一封普通的邀约信。
他封好信,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就寄到卡特在静安寺路的公寓。这需要一点耐心等待。
处理完这件事,陈默重新拿出那本无名薄册和私人笔记,就着台灯的光,将关于“赤壤”的记载一字一句抄录到笔记上,并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时间(1935年秋)、关联物品(玉牛、玉佩)、关联人物(张维宗,卖玉牛者,藤箱女人及其亡夫),以及自己的疑问和猜测。书写的过程,也是整理思路的过程。
当他合上笔记时,夜已深。窗外市声渐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巡夜人的梆子声,空洞地回响在街道上。
陈默吹熄台灯,却没有睡意。他躺在里间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本薄册里描述的“磷火夜明,鸟兽不至”,还有藤箱女人那句“亡夫他……自那趟游历回来,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不祥的红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正在他周围的世界缓缓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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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下午,埃德温·卡特如约而至。他五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根乌木手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下午好,陈先生。收到你的信,我很感兴趣。”卡特的中文带着明显的牛津腔,但很流利。
“卡特尔先生,非常感谢您拨冗前来。请坐。”陈默将他引到柜台旁一张稍好的圈椅上,奉上早已备好的龙井茶。
寒暄几句后,陈默取出了几块确实带有古怪纹饰的陶片和铜片(是他平日收集的零碎,真假难辨,但纹饰确有特点),递给卡特观看。
卡特戴上单边眼镜,仔细审视,不时点头。“很有趣,这些纹饰的构图方式,确实带有草原民族的风格,但局部又有汉地工匠改造的痕迹……陈先生,你的眼光总是这么独到。”
话题自然展开,从纹饰谈到文化交流,再谈到上海近年来中外学者对远东古代文明的研究热潮。陈默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面:“听说最近有些学者,对江南地区古代民间窑口的技术和原料特别感兴趣,甚至组织了实地考察。不知道卡特尔先生是否有所耳闻?”
卡特放下陶片,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灰蓝色的眼睛隔着镜片看向陈默:“确实有这样的趋势。尤其是一些本地学者,认为官方史志对民间窑业的记载过于简略,希望发掘出更独特的文化价值。比如,你们沪上一位叫张……张维宗的校长,就在积极推动这方面的工作。他前阵子还向我们亚洲学会提交了一份申请,希望获得一些资料支持和少量经费,用于他计划中的‘江南民窑研究所’前期调研。”
“哦?张校长我略有耳闻,好像在报上读过他的文章。”陈默露出适度的好奇,“他的研究很深入吗?”
“就提交的材料看,相当细致,尤其是对各地窑土成分的分析比较,做了很多基础工作。”卡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过……学会里几位地质学和考古学背景的委员,对他报告中某些‘特殊样本’的描述和来源,提出了一些疑问。那些样本的物理和化学特性……有些不同寻常,与已知的江南窑土数据库匹配度不高。张的解释是,可能来自某些尚未被正式记录的、极为罕见的古窑遗址。”
“特殊样本?”陈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能让专家都觉得不同寻常,想必很特别。”
“是的。”卡特放下茶杯,手指在手杖柄上轻轻敲击,“据我所知,其中有一种样本,呈现罕见的暗红褐色,质地极其细腻,经过初步煅烧实验后,会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非植物性的香气,而且色泽会发生变化。张维宗认为这可能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代釉料或彩绘原料的关键成分。但也有人认为,这种物质更接近某些偏远地区记载的、带有……宗教或巫术色彩的祭祀用土。当然,这属于学术猜测范畴。”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略带矜持的微笑,“学会最终没有批准他的全额申请,只提供了一些有限的文献支持。毕竟,我们需要更严谨、更可验证的学术依据。”
暗红褐色,细腻,煅烧后异香,色泽变化……这与无名薄册和玉佩、玉牛上的痕迹完全吻合!张维宗果然在系统性地研究这种“赤壤”,并且试图从学术角度为其“正名”,至少是引起关注,获取资源。
“宗教或巫术色彩的祭祀用土?”陈默重复道,语气带着探究,“这种说法倒挺新奇。张校长对此有什么回应?”
卡特摇了摇头:“他否认了这种关联,坚持认为那是纯粹的矿物学现象,只是因其罕见和古代应用可能而显得神秘。他表现得……相当自信,甚至有些急切,希望能尽快开展更深入的实地采样和分析。私下里,我听说他也在接触其他一些外国文化基金和私人收藏家,寻求支持。”
急切。自信。否认巫术关联,却积极接触各方势力寻求支持。张维宗的目标,显然不止于学术研究。他想用这“赤壤”做什么?证明一种独一无二的“古代科技成果”?还是开发某种具有特殊价值的“新材料”?抑或是……更危险的东西?
陈默又和卡特聊了些别的,感谢了他的见解。卡特临走前,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几件店里的其他小物件,但并未购买。送走卡特,陈默回到柜台后,心情却更加沉重。卡特的透露,证实了张维宗与“赤壤”研究的深度绑定,也揭示了其行为中急功近利和刻意规避“不祥”传闻的特点。这绝不是一个纯粹的学者应有的态度。
那么,散播沾染“赤壤”的玉器,是否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制造某种“现象”,引起更广泛的注意?还是为了测试“赤壤”对接触者的影响?藤箱女人的亡夫,是否就是无意间的“测试对象”?
这个想法让陈默感到一阵恶心。如果张维宗真在用活人进行某种隐晦的“实验”……
他必须设法接触到张维宗的研究核心,至少,要弄清楚他手中“赤壤”的来源、处理方式和真实目的。直接硬闯不行,需要更巧妙的办法。
他想到了马褂老者和那个年轻人。他们像是张维宗的“手下”,负责处理某些“外围”事务,比如出手有问题的玉器。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
陈默回忆着那两人的样貌特征。年轻人好找,那种打扮气质,在沪上某些特定的娱乐场所不难遇到。麻烦的是那个马褂老者,缺指的特征明显,但这样的人,往往也更懂得隐藏。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利用自己这些年在下层社会积累的零散人脉(车夫、码头工人、小贩等),悄悄打听有没有一个右手缺了食指中指、年纪五十上下、可能穿着体面旧马褂的老者出现。另一方面,他准备去沪西一带几家有名的“少爷”们喜欢厮混的舞厅、俱乐部附近转转,碰碰运气,看能否再遇到那个卖玉牛的年轻人。他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自然地“撞见”对方。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的生活看似依旧。漱石斋按时开门,他接待着稀落的客人,偶尔外出,行为举止与往常无异。但暗地里,信息的涓流开始向他汇聚。
一个在十六铺码头扛活的老相识,在收了一包香烟后,含糊地提到,大概半个月前,好像见过一个穿缎面马褂、右手缩在袖子里、看起来不像干粗活的老头,在码头附近的茶馆独自坐了很久,像是在等人,后来上了一辆黑色的私人包车走了。老头神色有些阴沉,不太说话。
黑色的私人包车。陈默想起了贝勒路街角那辆福特。
另一个在霞飞路一家高档西服店做裁缝学徒的小伙子,则提供了一条更模糊的线索:他听店里一位常客的跟班吹牛时提到,自家少爷最近结识了一位“有门路”的先生,能弄到些“古里古怪”但据说“很灵”的老东西,帮少爷在赌桌上转运,代价不小。那位“有门路”的先生,好像是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但具体是谁,跟班语焉不详。
“古里古怪”、“很灵”、“转运”……这些词汇让陈默警惕。难道张维宗不仅在研究“赤壤”,还在利用它制作或处理一些被认为具有“特殊功效”的物品,私下售卖或交换,以此牟利或拓展人脉?那尊玉牛,是否就被赋予了某种“转运”或别的暗示?
而那个“少爷”,会不会就是卖玉牛的年轻人?如果是,找到这个“少爷”,或许就能顺藤摸瓜。
陈默锁定了几家沪西最有名的娱乐场所。他换了身料子普通但整洁的深色西装,戴了顶礼帽,稍作修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些闲钱、但并非核心圈子成员的普通生意人或小职员。这种人在那些地方不显眼。
他选择了一家名为“百乐门”的舞厅,以及附近一家会员制不那么严格、以牌局和交际闻名的“卡尔登俱乐部”作为重点。他没有急于进入内部,而是在外围的咖啡馆、酒吧观察,留意进出的人流。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三天的傍晚,华灯初上时分,陈默在“卡尔登俱乐部”对面的一家小酒吧里,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剪裁合体的浅灰西装,头发油亮,正是卖玉牛的年轻人。他正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神态轻浮的同伴,说笑着走向俱乐部门口。
陈默迅速结了账,走出酒吧,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他没有进俱乐部,那里需要会员介绍。他在俱乐部侧门附近一个卖香烟水果的小摊前停下,假装挑选,余光则注视着门口。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年轻人和他的同伴出来了,似乎喝了不少,脸色发红,笑声很大。他们没有立刻叫车,而是勾肩搭背地沿着马路,朝更热闹的舞厅方向走去。
陈默悄悄跟上。机会来了。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年轻人似乎和同伴发生了点小争执,独自走到墙边点烟。陈默加快脚步,从后面走过去,在经过他身边时,像是被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年轻人的后背。
“哎哟!走路不长眼啊!”年轻人被撞得一晃,手里的香烟掉在地上,顿时火冒三丈,转过身来骂道。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实在抱歉!”陈默连忙躬身,摘下帽子,露出惶恐又歉意的脸,“天黑没看清,撞到您了,真是对不住!”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那支掉落的香烟,递还给年轻人,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对方的脸,确认无误。
年轻人怒气未消,但看陈默态度恭谨,衣着也还体面,哼了一声,接过烟,就着陈默及时递上的火柴重新点燃。“下次小心点!”
“是是是。”陈默连连点头,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露出几分迟疑和探究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先生……请恕我冒昧,我……我看您有些面熟。前几天,您是不是去过贝勒路一家叫‘漱石斋’的古董店?拿着一尊白玉牛……”
年轻人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里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几分,警惕地盯着陈默:“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
陈默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露出一个略带讨好和神秘的笑容:“真是您!那就对了。先生,我当时就在店里,坐在角落看东西,恰好看见您和一位老先生……哦,就是那位穿马褂的,跟陈老板谈那玉牛。后来听说成交了?陈老板眼力是毒,不过……”他故意欲言又止。
年轻人的警惕变成了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过什么?你听到了什么?”
陈默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我后来听店里一个相熟的伙计私下说,那玉牛……好像有点‘说道’。陈老板虽然收了,但转身就跟伙计嘀咕,说那牛肚子下面的‘沁’邪性,不像天生的,还带着股怪味儿,让他心里有点发毛,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懂行的再看看,或者干脆转手……我当时就留心了。不瞒您说,我家里老人也传下点东西,有时候也怕碰到这种说不清的。”他适时地露出一点忧色和同病相怜的表情。
年轻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他吸了口烟,强作镇定:“能有什么说道?陈老板不都说了是后做的旧吗?一件玩意儿而已。”
“后做旧是不假,”陈墨顺着他的话说,“可就怕这‘旧’做得不干净,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尤其那种红不红、褐不褐的颜色……我听说,有些地方的古墓里,或者不干净的法器上,才有那种色儿。”他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见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便话锋一转,“当然,也许是我多虑了。也许那位老先生知道底细,就是冲着那点‘特别’去的?毕竟,这世上,信这些东西、觉得能‘镇宅’、‘招财’甚至……‘做点别的’的人,也不是没有。”
“做点别的?”年轻人下意识地重复,随即猛地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眼神更加慌乱。
陈默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他叹了口气,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对方僵硬了一下):“老弟,我看你也是体面人,提醒一句。有些东西,沾上了未必是福气。要是心里不踏实,不如……问问给你东西的那位老先生?他既然能弄来,说不定也知道怎么‘送走’或者‘化解’?总比自己提心吊胆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就是多嘴,您别介意。这就告辞。”说完,他重新戴上帽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年轻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陈默停下脚步,回过头。
年轻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了看不远处还在等他的、有些不耐烦的同伴,又看了看陈默,犹豫了几秒钟,终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你说的那个穿马褂的,姓吴,行里人都叫他‘吴老缺’(指他缺手指)。他……他不是给我东西,是让我帮个忙,出手那玉牛。说好了三七分账。至于东西哪来的,有什么说道,他没细说,只说是‘张先生’吩咐的,让我别多问,卖了就行。我……我哪知道这么多!”
吴老缺。张先生。果然是他们。
“那张先生……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陈默问。
“好像是个什么学校的校长,有学问,路子广。吴老缺好像挺听他的。”年轻人语速很快,“我就知道这些了。那玉牛……真有问题?”
“难说。”陈默摇摇头,“既然那位张先生经手,或许有他的道理。不过,你自己留个心眼。要是觉得不对劲,那分账的钱……暂时别动为好。告辞。”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切,以免引起怀疑。透露“吴老缺”和张先生的信息,已经达到了初步目的。接下来,就是要找到这个“吴老缺”。
有了“吴老缺”这个绰号和右手缺指的特征,打听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陈默动用了更多底层关系,重点在码头、茶馆、旧货市场、当铺附近打听。这种在特定圈子边缘活动、有残疾又似乎有些门路的人,往往会在这些地方留下痕迹。
两天后,一个在城隍庙附近摆旧书摊的老头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他见过“吴老缺”,大概十天前,在附近一家专做“虫草参茸”和“古法秘药”生意的“葆元堂”后门,跟里面的掌柜低声说话,神态恭敬。那“葆元堂”的掌柜姓胡,据说是懂些医术,也兼做些不明不白的“药材”和“法器”买卖,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
“葆元堂”……陈默知道这个地方,名声不算好,但也一直没出什么大乱子,在某种特定需求的圈子里有些名气。张维宗研究的“赤壤”,难道和药材、法器买卖有关?还是通过“葆元堂”的渠道,获取或处理某些东西?
他决定去“葆元堂”探一探虚实。这次,他换上了一身半旧但料子尚可的绸缎长衫,戴了副平光眼镜,手里拿着把折扇,扮作一个略有家底、可能有些特殊需求的中年文人。
“葆元堂”门脸不小,黑底金字的招牌,里面光线偏暗,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草药、香料和灰尘的奇异气味。柜台后站着个穿着深蓝布褂、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老头,正低头拨拉着算盘。
“掌柜的,请了。”陈默走上前,微微颔首。
老头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在陈默身上迅速扫过:“先生抓药?还是……”
“听闻贵堂除了药材,也懂些古法,能调理一些……寻常药石难及的疑难杂症,或是化解些说不清的妨碍?”陈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忧和试探。
老头(应该就是胡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略带矜持的笑容:“先生是明白人。不过,这也要看是什么‘症’,什么‘妨碍’。对症,才能下药。”
“实不相瞒,”陈默露出为难之色,“是家中一位长辈,早年间得了件古玉把玩,甚是喜爱。可自从得了那玉,身体便日渐衰弱,精神也恍惚,看了不少大夫,都说不出所以然。后来请人看了那玉,说上面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像是……古墓里带出来的‘血土’之类。听说贵堂见多识广,或有化解之法?”
胡掌柜的小眼睛眯了眯,打量着陈默:“‘血土’?这说法倒是新鲜。不过,古物附厄,也是有的。可否将那玉带来一观?或者,描述一下具体形貌、特征?尤其那‘不干净’的痕迹所在。”
陈默便将那玉佩(藤箱女人那枚)的形状、纹饰,以及背面系绳孔下的暗红褐色斑痕详细描述了一番,特意强调了颜色“暗红近褐,细看仿佛渗入玉中,清洗不去”。
胡掌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面上敲击,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等陈默说完,他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述,确实有些特别。这种痕迹……倒不一定是古墓之物,也可能……是某种特异的‘料’沾染所致。化解嘛,说易也易,说难也难。关键要知道那‘料’的根底。”
“料?”陈默适时露出疑惑。
“嗯。”胡掌柜点点头,左右看看无人,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先生说,早些年,南边是有些特殊的‘矿土’或‘祭土’,颜色赤红,用法各异。有些是入药的,有些是作法的,也有些……是害人的。沾染了这些‘料’的东西,处理起来就麻烦些。需要找到‘原土’,或者至少知道其来历和炮制方法,才能对症化解。”
“原土?”陈默心中一动,“掌柜的知道哪里有这种‘原土’?”
胡掌柜却摆了摆手,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可不好说。这种东西,现在稀罕得很,懂行的更少。就算有,也不是随便能弄到、能用的。弄不好,反受其害。先生长辈那玉,若真是此物所染,恐怕……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陈默脸色“一变”,“掌柜的意思是……”
“没什么,只是提醒先生一句。”胡掌柜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若信得过本堂,可将那玉带来,我尽力设法化解,但不敢打包票,费用嘛……自然也不菲。若是不便,或想另寻高明,也请自便。”
陈默知道再问下去,对方也不会透露更多核心信息,反而可能引起警觉。他做出权衡犹豫的样子,最后道:“此事关系长辈安康,我需回去商议一下。多谢掌柜指点。”他留下了漱石斋的地址(一个假的里弄门牌),说是若有更稳妥的办法,可去那里留信,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走出“葆元堂”,陈默心中已大致有数。胡掌柜显然知道“赤壤”的存在,甚至可能了解其部分特性和用途。他与“吴老缺”有接触,很可能就是张维宗获取或处理“赤壤”的一个地下渠道。张维宗的研究,恐怕远不止于“学术”,更涉及到了这些灰色的、甚至黑色的应用领域。
那枚玉佩上的痕迹,很可能就是张维宗或他手下,在利用“赤壤”进行某种“实验”或“处理”时,无意或有意留下的。藤箱女人的亡夫,或许就是不幸的接触者之一。
现在,需要找到“吴老缺”,从他那里打开通往张维宗核心的缺口。既然“吴老缺”为张维宗办事,又出入“葆元堂”,那么他的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在这片老城厢区域,尤其是药材、古玩、地下交易混杂的地带。
陈默开始有目的地在这一带更细致地游荡、观察。他不再刻意伪装成特定身份,而是更像一个闲逛的本地人,留意着街角巷尾、茶馆酒肆里那些看起来有些“特别”的人。
又过了两天,接近傍晚时分,陈默在城隍庙附近一条专卖老旧杂物和仿古工艺品的窄巷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蹲在一个卖旧铜器的小摊前,背对着巷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夹袄,但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略显佝偻的体态,以及他自然垂落、袖口处隐约可见残缺的右手。
是吴老缺!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他放慢脚步,走到巷口对面一个卖糖粥的担子前,买了一碗,慢慢吃着,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定着巷子里的身影。
吴老缺似乎在小摊上挑选着什么,拿起一个小铜香炉看了看,又放下,和摊主低声交谈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付了钱,将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便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陈默放下粥碗,付了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巷子很深,七拐八绕,光线昏暗。吴老缺走得很快,对这里的地形显然很熟。陈默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利用拐角和杂物堆隐藏身形。
最终,吴老缺在一处不起眼的、带有小院落的旧式石库门房子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闪身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陈默没有靠近那扇门,而是在不远处一个堆满破烂家具的墙角阴影里停下,默默记下了门牌号和周围环境。这是一条很僻静的支弄,住户不多,房子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吴老缺的落脚点找到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合适的时机,看看能否有所发现。陈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在附近徘徊观察,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他才悄然离去。
回到漱石斋,陈默开始制定下一步计划。直接闯入吴老缺的住处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最好是能在他外出时,潜入搜查。但需要摸清他的作息规律。
第二天开始,陈默便轮流在吴老缺住处附近布置了几个眼线(用钱雇用的当地闲汉或小贩),让他们留意那扇门的出入情况,尤其是吴老缺的进出时间、有无访客等。他自己则偶尔在远处观察,避免频繁露面引起怀疑。
观察了三天,规律逐渐清晰:吴老缺通常是上午九十点钟出门,下午三四点回来,有时手里会提着小包或袋子。晚上很少外出。期间,只有一个穿着短打、像是跑腿的年轻人来过一次,很快就离开了。没有看到张维宗或其他身份特别的人来访。
看来,吴老缺更像是张维宗一个单独的执行者或联络人,住在这里也符合他低调隐秘的行事风格。
陈默决定行动。他选择了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这种天气,行人稀少,光线昏暗,适合潜入。他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工装,戴了顶旧帽子,脸上稍微做了点修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工人。他提前确认吴老缺在下午两点左右出了门,拎着个布袋,像是去采买什么。
估摸着吴老缺走远后,陈默绕到石库门房子的后巷。这种老式房子通常有后门或后窗。他观察了一下,发现后院墙不高,墙头插着些碎玻璃,但难不倒他。他找了个角落,用随身带的厚布垫手,轻松翻了过去。
后院很小,堆着些杂物,晾着几件旧衣服。后门锁着,但旁边的窗户是旧式木格窗,插销很简易。陈默用薄钢片轻轻拨弄了几下,就打开了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旧房子特有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涩气。房子不大,一进门是个狭小的堂屋,放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个茶壶和几个杯子。左边是卧室,右边是灶披间(厨房)。
陈默迅速而仔细地搜查起来。堂屋没什么特别,抽屉里只有些零钱、票据、烟丝。卧室也很简陋,一张板床,一个旧衣柜,一个床头柜。陈默打开衣柜,里面是几件半旧的衣服,床下有个藤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旧物,几本破旧的黄历、风水书,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看不出用途的小木牌、石片。
没有找到与“赤壤”或张维宗直接相关的东西。
陈默将目光投向床头柜。拉开抽屉,里面有几盒火柴,半包香烟,一把小剪刀,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他心跳微微加速,拿起那个小包,入手有些分量。轻轻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粗糙的陶土小罐,罐口用蜡封着。他小心地剥开蜡封,揭开罐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了出来——不是香味,也不是纯粹的土腥,而是一种混合了矿物质、某种类似铁锈、又隐约带点甜腻的怪异气味。罐子里,是满满一罐暗红褐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颜色、质感,与他之前在玉牛旁看到的粉末,以及那无名薄册和卡特描述的“赤壤”完全吻合!
找到了!
陈默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点粉末,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极其小心),确认无误。他将粉末包好,放回原处,恢复蜡封。他没有拿走,现在不是时候。
接着,他又在床头柜抽屉的底层,发现了一个薄薄的硬皮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东西,像是流水账,又像是备忘。
“甲戌年三月初七,收张先生红土三斤,付洋五十。”
“四月初二,送土至葆元堂胡,取‘煅法’一纸。”
“四月十五,试煅土二两,得暗褐色粉,异香,置铜盒。”
“五月初十,张先生嘱,试‘土沁’法于旧玉片五,标号甲乙丙丁戊。”
“六月初一,丙号玉片失窃?疑被猫叼走?需报张先生。”
“七月初五,张先生取走甲、乙、丁、戊号玉片,留丙号款(未付清?)”
“八月中,张先生交玉牛一尊,嘱做‘血沁’并‘转运’纹,限十日。”
“八月廿五,玉牛成,交予刘少爷出手,价三百,三七分。”
“九月初三,收张先生新土五斤,色更深。嘱试‘久置’与‘近身’效。”
……
记录断续,字迹潦草,但信息量巨大!清晰勾勒出了张维宗通过吴老缺获取、处理“赤壤”,并进行一系列“实验”的过程:煅烧、制作“土沁”玉器、甚至赋予其“转运”等特定寓意(类似那玉牛)。还提到了“试‘久置’与‘近身’效”,这很可能就是在测试“赤壤”或其制品对环境和人体的影响!藤箱女人亡夫的那枚玉佩,很可能就是“丙号”失窃(或流失)的玉片之一!而“新土五斤,色更深”,说明张维宗还在持续获取“赤壤”,并且土质似乎还在变化!
陈默快速翻阅着笔记本,试图找到关于“赤壤”来源的线索。在最后几页,他看到了一个地名,似乎被反复涂抹修改过,但隐约能辨出是“浙西……龙门岭……废矿”几个字。
浙西?龙门岭?这似乎与之前藤箱女人提到其亡夫游历的杭绍地区(浙东)方位不符,但同属浙江。难道张维宗的“赤壤”来源不止一处?或者,他故意误导?
来不及细想,陈默听到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咳嗽声!是吴老缺回来了?比平时早!
陈默心头一凛,迅速将笔记本和陶罐按原样放好,关好抽屉,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飞快地从后窗翻出,轻轻合上窗户,借助雨声和杂物的掩护,迅速翻过后墙,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他刚离开不到两分钟,前门就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吴老缺嘟囔着“这鬼天气”,提着个湿漉漉的布袋,走了进来。他并没有立刻发现异常,只是觉得屋里似乎比平时更暗一些,摇了摇头,径直走向灶披间去放东西。
而陈默,已经快步走在远离那条支弄的街道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膀,但他的心却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终于抓住了关键线索的兴奋与随之而来的沉重。
张维宗,果然在进行危险且不道德的“实验”。吴老缺是他的具体执行人。“葆元堂”是技术或渠道支持。而“赤壤”的来源,指向浙西龙门岭的废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