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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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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漱石斋里外浸透。陈默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漏进的、被对面霓虹招牌染成暧昧红绿的光晕,坐在柜台后的暗影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红褐色粉末的细膩触感,鼻端却萦绕着藤箱女人身上淡淡的、忧愁的皂角气味。两块玉,一尊牛,一枚佩,相隔至少百年,一北一南,却诡异地沾染了同一种奇特的“红”。

这绝非巧合。

张维宗……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陈默记忆里更多的涟漪。他确实听说过这位张校长,不仅仅是几篇报章文章。大约两年前,在一次由外国侨民组织的、关于远东古代贸易路线的小型沙龙上,陈默曾远远见过张维宗。那人当时正与一位供职于工部局档案室的英国佬相谈甚欢,话题似乎围绕江南地区唐宋以降的民间窑口与海外贸易关联。张维宗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英文流利,举止颇有洋派绅士风度,在那一小群中外混杂的听众里颇为醒目。陈默当时只觉此人活跃,学问有些驳杂,并未深究。

如今想来,一个中学副校长,对冷僻的地方古窑有如此热情和“心得”,甚至不惜在游历时亲自采集土样,这份执着,已超出一般爱好范畴。他采集的,是否就是这种红土?这土,除了颜色特异,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关注之处?

陈默轻轻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宣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楷。就着窗外变幻的光,他凭记忆勾勒起来。先是那尊玉牛的大致轮廓与腹缝位置,标注“疑似后染沁色,伴红褐粉末”。接着是那枚玉佩的简图,在系绳孔下方点出斑痕,旁注“亡夫游杭绍后出现,同行者张维宗采土样”。最后,在纸张中央,写下“红褐色矿物土?滇缅传闻(祭祀坑/古矿),江南罕见。张维宗。”

线条与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鬼气森森。几条分散的线,隐约向“张维宗”这个名字汇聚。但动机呢?一个文化人,收集这种可能带有不祥传闻的土,是为了研究?还是另有用途?那玉牛和玉佩上的红迹,是意外沾染,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目的何在?

“鬼工钱”……津门旧案里那充满怨念与清算意味的标记,倏地又跳入脑海。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褐色”三个字上敲了敲。难道这红土,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层面,也承载着类似的“标记”或“诅咒”功能?张维宗,是在利用它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微微发凉。古董行当里,怪力乱神的故事不少,但陈默素来秉持实证,对玄虚之说敬而远之。可眼下这接连的异常,却由不得他不往更诡谲的方向思量。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张维宗,关于这种红土。

第二天一早,漱石斋照常开门。陈默的神色与往日无异,泡茶,拂拭柜台里本就不多的几件陈列品,偶尔翻看账本。但他的心思,已不在店里。

午后,他借口去银行办事,锁了店门。他没有去银行,而是拐进了几条街外的一家小邮电局。那里有公用电话间。他投了币,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在沪上报界仅有的两位还算熟稔的朋友之一,在《申报》做副刊编辑的沈约。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后,陈默似随意提起:“……对了,老沈,你们文化版块,前两年是不是登过几篇关于江南古窑考证的文章?作者好像叫……张维宗?”

电话那头沈约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张维宗?哦,有的有的。沪江中学的副校长嘛,这人挺活跃,写过几篇,考据挺细,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内容有点偏门,读者反响一般。你怎么想起问他?”

“没什么,最近偶然看到点老窑瓷片,想起他的文章,有点好奇。”陈默语气平淡,“他除了写文章,还常参加些文化活动吧?你了解他为人吗?”

沈约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陈默的追问:“人嘛,表面挺客气,学问也有,就是……感觉有点钻营。各种文化场合都能见到他,跟工部局那边、还有几个外国文化机构的人走得挺近。听说他一直在申请什么研究基金,想搞个私人性质的小型‘江南民窑研究所’,跑动得很勤快。怎么,你有东西想找他看?”

“暂时没有,随口问问。谢了,老沈。”陈默挂断电话。

钻营。跑动。私人研究所。研究基金。这些词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张维宗形象:一个有学术热情,更有现实野心和活动能力的人。他研究古窑,采集土样,恐怕并非单纯的雅趣。那个“江南民窑研究所”,听起来像是他野心的具象化。那么,这种神秘的红土,会不会是他“研究”中极为关键,甚至不愿为外人道的一环?

离开邮电局,陈默没有回贝勒路。他去了位于老城厢边缘的“文庙”附近。那里旧书店林立,也有一些经营古籍、碑帖、零散文献的铺子,是淘换冷僻资料的去处。陈默走进一家门脸最深、光线最暗的旧书店,店主是个戴着厚玻璃眼镜的干瘪老头,正就着天窗的光线修补一本虫蛀的线装书。

“秦老板,找点东西。”陈默递过去一支烟。

秦老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头也不抬:“陈老板稀客。找什么?”

“关于各地土质、矿料的记载,最好是江南,或者滇缅一带的。地方志、风物志、笔记杂钞都行。偏门的、手抄的更好。”

秦老板这才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陈默一眼:“土质矿料?这可就杂了。等着。”他放下手中的书和浆糊,佝偻着身子,钻进后面几乎被书堆淹没的狭窄过道。

等了约莫一刻钟,秦老板抱出几本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书册,放在积满灰尘的案上。“就这些了。《吴郡丹青志》残本,里头有点颜料矿物记载,不全。《滇海虞衡志》抄本,有土产篇,但语焉不详。还有这个……”他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纸张焦黄脆硬的薄册,“是个不知名的抄本,我收来夹在其他书里的,讲些杂七杂八,好像有提到南边某种‘赤壤’,看着像胡扯。”

陈默眼睛一亮。他先翻了前两本,果然只是零星提及,无甚收获。最后拿起那本无名的薄册。字迹潦草,文白夹杂,像是某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或方士的随手记录。内容确实杂乱,天文地理、奇闻异事、草药丹方,无所不包。他快速浏览,终于,在接近末尾的几页,看到了一段话:

“……又南行三百里,入野人山支脉,地无名。土人导至一幽谷,谷中有赤色土,细腻如粉,色如干血。云是古时‘猎首祭’处,酋长以敌颅盛血沃土,土遂赤,历久不褪。谷中多朽骨,磷火夜明,鸟兽不至。取其土少许,置铁皿中,炭火煅之,有异香,土色转暗褐,质更密。土人畏之如鬼,言近之者多梦魇、罹怪疾。余携少许出,后不慎遗落,亦不详其用。”

文字粗陋,却让陈默心头剧震。“色如干血”、“猎首祭”、“煅之有异香”、“近之者多梦魇、罹怪疾”……这些描述,与滇缅传闻、与玉佩女人所言其亡夫游历后身体不佳、甚至与自己昨日接过玉牛后心头那莫名的不安感,隐隐契合!

这红土,果然不祥!而且似乎经过煅烧后,性质还会发生变化?那玉牛腹缝里和玉佩上的,是原生土,还是经过处理的“煅土”?

张维宗知道这些吗?如果他采集研究这种土,是知其底细而为之,还是仅仅被它的奇特颜色和可能蕴含的“考古价值”所吸引?

如果他知道……陈默想起那枚玉牛,想起年轻人与马褂老者急于脱手的神情,想起那三十块大洋。一件有后做痕迹的玉器,沾着这种邪门的土,被拿到他的店里“掌眼”……是试探?还是想借他这个有些眼力的古董商之口,确认什么?或者,是想把这“不祥”之物,故意送到他眼前?

还有那藤箱女人,她的出现是纯粹的巧合,还是……也被有意无意地导引至此?

陈默感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在悄悄收紧。而自己,或许早已在网中而不自知。

他付了钱,将那本无名薄册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走出旧书店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向贝勒路的方向。漱石斋那方小小的店面,在繁华又混乱的上海滩,此刻显得异常脆弱而孤立。

但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回头。这红土之谜,如同一个散发着不祥诱惑的漩涡,已经将他卷入。而漩涡的中心,很可能就是那位风度翩翩、热衷研究的张维宗校长。

下一步,必须更直接地接近这个中心。或许,该去“拜访”一下这位张校长,或者,看看他那所谓的“江南民窑研究所”,究竟在研究些什么。

只是,该以何种名义,何种方式呢?陈默漫步在旧书市嘈杂的人群中,心思电转。那辆黑色的福特车,那个咖啡馆二楼看报的男人……监视的目光,是否还在?

他需要找一个稳妥的切口,一个不会打草惊蛇,又能窥见内情的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