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水阁
水阁归去来茶馆白日里比夜间热闹得多。
一楼散座坐满了茶客,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水浒》,“武松打虎”一段正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梭往来,一片喧腾。
姚千笙从侧门进去,那伙计一眼便认出了他,也不多话,只微微点头,引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上次那间雅间。
竹痴已在里面等着了。
他还是那身深青色直裰,还是那副清瘦模样,只是今日的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了几分,眼底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青黑,像是几日没睡好。
“姚大人来了。”他起身,给姚千笙斟了茶,“请坐。”
姚千笙落座,没有寒暄,直接道:“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竹痴摇摇头,又点点头,神色复杂:“异常……说不上,但有一件事,我琢磨了几日,始终想不明白。”
“什么事?”
竹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姚千笙。
纸条极薄,质地细密,是上好的澄心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笔力却极沉:
“三日后,月圆之夜,秦淮水阁,故人相候。”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十三个字。
姚千笙看着那行字,眉头微蹙:“何时收到的?”
“昨日清晨。”竹痴道,“开门时便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问过伙计,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姚千笙将纸条举到窗前,对着光细看。纸是好纸,墨也是好墨,松烟墨,年份不浅,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这样的纸墨,非寻常人家所有。
“故人。”他缓缓道,“谁的故人?”
竹痴苦笑:“我也在想。我在这南京城住了三十年,结交的人不少,但能用这种纸、这种墨,写这样一张纸条的故人,我想不出是谁。”
“会不会是独手仙?”
竹痴摇头:“他死了三年了。死人不会写纸条。”
姚千笙沉默片刻,又问:“秦淮水阁在何处?”
“城东,离淮清桥不远,秦淮河拐弯的地方。”竹痴道,“那是前朝一个官员建的临水阁子,后来废弃了,如今只剩几根柱子,平日里没人去。”
废弃的水阁,月圆之夜,故人相候。
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
但姚千笙没有选择。
“我去。”他道。
竹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劝,只道:“我陪大人去。”
“不必。”姚千笙摆手,“你留在茶馆里。若我三日后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竹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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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月圆。
姚千笙提前一个时辰到了秦淮河边。他没有直接去水阁,而是在附近的巷子里找了个隐蔽处,静静观察。
月亮从东边升起,又大又圆,将整条秦淮河照得一片银白。河上的画舫比平日少了许多,大概是月圆之夜都回家团圆去了。两岸的灯火也稀稀落落,不复往日的繁华。
那座水阁,就建在秦淮河拐弯的地方。说是阁子,其实只剩几根石柱和一个残破的屋顶,四面透风,月光直直地照进去,将里面照得清清楚楚。
空无一人。
姚千笙等到将近子时,才从藏身处出来,沿着河边缓步走向水阁。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水阁里依旧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目光扫视四周。
河水就在脚下流淌,拍打着石柱,发出轻轻的哗哗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脚步声,又像是衣袂拂过地面的窸窣。
那声音从水阁深处传来,却不见人影。
姚千笙握紧刀柄,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黑斗篷,戴着兜帽,脸完全遮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手,露在袖口外面——
那是一双极白的手,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姚千笙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心头微微一沉。
没有痣。
这不是沅娘描述的那双手。
“你在找这个吗?”那人开口,声音很低,像砂石摩擦,正是沅娘描述过的那个声音。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子往上捋了捋。手腕处,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被刀砍过。
“这双手,原本不是我的。”他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两百多年了,早就长成我自己的了。”
姚千笙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将兜帽往后褪了褪。
月光终于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的脸,浓眉,方脸,颌下微须,眼神阴沉。这张脸,姚千笙见过。
在独手仙留下的那沓纸里。
唐璧画像。
“你……”姚千笙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唐璧?”
那人摇了摇头:“唐璧是我父亲。”
姚千笙心头一震。
唐璧的儿子?
洪武二十三年,唐璧暴卒,若有儿子,那儿子当时也该有二三十岁了。从洪武到如今,二百三十二年,若一代代传下来,到眼前这人,该是第几代?
七代?八代?还是更多?
“你不用算了。”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父亲死的那年,我二十五岁。如今,我二百五十七岁。”
姚千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百五十七岁。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活二百五十七岁?
那人望着他震惊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不信?我父亲临死前,将一件东西传给了我。那东西,让我活到了现在。”
“什么东西?”
那人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
月光照进匣中,照出一块拇指大小的东西——
是一截手指。
干枯的,灰白的,像是风化了千年的枯骨。但那截手指的指甲,却依旧完整,泛着幽幽的暗红色,仿佛从未腐朽。
“这是那双手的主人,留给父亲的。”那人道,“父亲临死前告诉我,吃了它,就能活千年。”
姚千笙盯着那截手指,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那双手的主人——那个在洪武二十三年杀了顾家十七口、斩下沅娘双手的人——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他为什么要留给唐璧?
“你吃了?”姚千笙问。
那人点头:“吃了。二百三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父亲七窍流血而死。临死前,他将这截手指塞进我嘴里,说‘活下去,替我看清楚,那双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活到了现在,却始终没有看清楚。”
“你追杀那些追查此案的人,就是为了不让他们看清楚?”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我不能让任何人先我一步找到他。”
“包括独手仙?”
“他是我堂兄。”那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我父亲的弟弟的后人。他也在追查,比我更执着。我不能让他抢先。”
姚千笙盯着他,一字一顿:“所以,你砍断了他的左手,又下毒杀了他?”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沉默。
月光静静地照着,河水缓缓地流着。
姚千笙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人抬起头,望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是疲惫。
是孤独。
是一种两百多年无处诉说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因为……”他缓缓开口,“我累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孤零零的。
“二百三十二年。我看着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一个个老去,死去。我送走了五代人,自己却还活着。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个使命,守着这份……不人不鬼的存在。”
他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像两截枯骨: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为什么活着。”
他抬起头,望向姚千笙,眼中竟有一丝乞求: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找到那双手的主人。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然后,杀了我。”
姚千笙怔住。
杀了他?
一个活了二百五十七年的人,主动求死?
“我试过。”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毒药、刀剑、悬梁、投水……都试过。死不了。那截手指,让我活,却不让我死。我像一个囚徒,被囚禁在这具身体里,囚禁了两百多年。”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离姚千笙只有三尺之遥:
“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沅娘现身的人。你能看见她,听见她。也许……你也能找到他。”
姚千笙沉默良久,才问:“你为什么不去找沅娘?她也在找他。”
那人苦笑:“她恨我。她以为我是那个人的后人,以为我是来追杀她的。每次我靠近河边,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两百多年了,我连话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
他望着月光下的河面,眼中是无尽的悲凉:
“她等了两百多年,我找了两百多年。我们都在等同一个人,却始终无法相见。”
姚千笙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敌人。
他和沅娘一样,都是受害者。
他被那截手指囚禁了两百多年,孤独地活着,孤独地寻找,孤独地等待。
他追杀那些追查此案的人,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怕——怕别人先他一步找到那个人,怕自己两百多年的等待变成一场空。
“那个人……”姚千笙缓缓开口,“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那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
是一块玉佩。
圆形,巴掌大小,玉质温润,正面雕着一条盘旋的龙,背面刻着四个字:
“应天承运”。
姚千笙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心头猛地一跳。
应天承运。
这是……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另一件东西。”那人道,“他说,这是那双手的主人留下的。那人说,若有一天,有人能找到他,便以此玉为凭。”
姚千笙接过玉佩,就着月光细看。玉是老玉,年份至少三百年以上。那四个字的刻法,是宫廷御用的馆阁体,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宫廷。
御用。
应天承运。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那人,难道是……
“你想到了什么?”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
姚千笙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细看那龙纹的刻法——五爪龙,三爪在前,两爪在后,这是……
他的呼吸忽然一窒。
这是永乐年间的官造玉器。
永乐。应天。
应天府。南京。
那双手的主人,在永乐年间,曾经是……
“宫里的人。”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那人的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宫里?”
姚千笙点头:“这玉佩的形制、刻法、用料,都是永乐年间宫廷御用的规格。那双手的主人,若是能留下这样的玉佩,说明他在永乐年间,至少在宫里待过,而且身份不低。”
“可洪武年间他就已经……”那人喃喃道,“洪武二十三年,他杀了顾家十七口,斩下沅娘的手。洪武到永乐,只隔了四年。他若在宫里,那岂不是……”
“他一直在南京。”姚千笙接道,“从洪武到永乐,从永乐到如今,他也许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那人怔住了。
两百多年来,他追查的那个人,也许一直都在这座城里。
就在他身边。
就在秦淮河畔。
就在……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那块玉佩上,落在那四个字上。
应天承运。
应天,是南京。
承运,是……
“承运殿。”他喃喃道,“紫禁城里的承运殿。”
姚千笙心头一震。
承运殿,是南京紫禁城里最大的殿宇,皇帝登基、大婚、重大典礼,都在那里举行。
那双手的主人,若真在承运殿里待过,那他——
“他是皇帝身边的人。”姚千笙沉声道,“甚至,可能就是皇帝本人。”
那人盯着他,眼中是震惊,是恍然,也是更深的不解。
皇帝?
哪一任皇帝?
洪武?建文?永乐?
还是……另有其人?
月亮渐渐西沉,河面上起了薄雾,将水阁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姚千笙和那人站在阁中,久久无言。
良久,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找了两百多年,找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从没想过,要找的地方,就在眼前。”
他抬起头,望向薄雾笼罩的河面,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南京城:
“他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姚千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着那座沉睡了六百年的皇城,望着那些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望着月光下静默如谜的层层殿宇。
承运殿。
永乐年间,那殿里,曾经住着谁?
那双手的主人,又到底是谁?
雾越来越浓,渐渐将水阁吞没,将两人吞没,将整个秦淮河吞没。
只有那支玉簪,在姚千笙袖中,冰凉依旧。
只有那十七个冤魂,在水底,仰望依旧。
只有沅娘,在雾的深处,望着他们,等着他们。
等了两百三十二年。
终于,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