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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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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35年的上海

东方之城——1935年的上海。

这里是法租界边缘,一条名为“贝勒路”的街道,洋名与旧称在这里奇异地交融。午后阳光慵懒,透过悬铃木肥大的叶片,在红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咖啡香、油炸果子的油腻气,还有不知何处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周璇歌声,混杂着黄包车的铃铛和报童尖利的叫卖。

街角,“漱石斋”的招牌古旧暗淡。店面不大,两开间,玻璃橱窗擦得亮堂,里面陈列着几件真假莫辨的瓷瓶、铜炉、卷轴。店主姓陈,单名一个默字,人如其名,是个约莫四十岁、沉默寡言的清瘦男人,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看人时目光平静,仿佛能穿透物件,直看到岁月蒙尘的底子里去。

漱石斋生意清淡,陈默似乎也不甚在意。他更多时候是坐在柜台后,就着一杯清茶,翻阅些线装古籍或市面罕见的洋文考古杂志。偶尔有客人上门,无论是衣着光鲜的收藏家,还是神色窘迫、抱着家传“宝贝”来碰运气的升斗小民,他都一视同仁,话不多,但上手一看,掂量,摩挲,对着光细审,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出关键,价钱也出得公道。久而久之,在这片藏龙卧虎又鱼目混珠的古董圈里,漱石斋陈老板的眼力,成了某种低调的招牌。

这天下午,店里难得的清静被打破。门上的铜铃清脆一响,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眉眼间有股刻意端着的斯文,但步伐略显虚浮。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深紫色天鹅绒包裹的匣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老者,穿着半旧但料子不错的枣红缎面马褂,面容清癯,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警惕地扫视店内,尤其在陈默脸上停留片刻。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隐约能看见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

“陈老板在吗?”年轻人开口,语调拿捏着客气,“久仰大名,有点东西,想请您给掌掌眼。”

陈默放下手中的书,从柜台后站起身,微微颔首:“鄙姓陈。二位请坐。”他指了指靠墙的硬木椅子,自己则走到柜台外侧。

年轻人将天鹅绒匣子放在柜台的玻璃台面上,动作轻缓地打开。里面衬着明黄色软绸,躺着一尊白玉雕的卧牛。玉质温润,白中透青,卧牛造型浑朴,肌肉线条流畅,牛眼半阖,神态安详,尾巴自然蜷曲于身侧,包浆自然厚重,显然常被摩挲。

“家传的一件小玩意儿,听祖父说是前清乾隆年间的东西。近来家里有些周转,不得已……想请陈老板给估个价。”年轻人说着,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默没有立刻上手,只是隔着玻璃柜台,静静地看了那玉牛片刻。然后他戴上白手套,轻轻将玉牛取出,托在掌心。入手微沉,玉质细腻。他先看整体神韵,再看雕工细节,尤其牛角、蹄趾等转折处,又举起,对着窗外的自然光,仔细查看玉质内部的纹理和颜色过渡。

“玉是好玉,和田青白籽料,油润度够。”陈默开口,声音平稳,“雕工也老到,是清代中期的风格。不过……”他顿了顿,将玉牛翻过来,底部光素无纹,只在靠近牛腹的一处不易察觉的凹缝里,借着斜射的光,能看到极细微的一点不同于玉色的沁痕,颜色暗沉,近乎褐红。

年轻人脸色微微一紧。身后那马褂老者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不过什么?”年轻人追问。

“牛腹下这道缝里的沁色,”陈默将玉牛侧过一个角度,让那点痕迹更明显些,“不太自然。天然土沁或血沁,通常由表及里,过渡有层次。这个……颜色过于暗沉集中,像是后来点染做旧,为了模仿古玉‘血沁’的意头,但手法不算高明。而且,您看这雕工,牛尾与后腿衔接处,刀法略显犹豫,线条不如身体其他部分流畅自信,可能是后来修补过,或者是学徒代工的部分。”

年轻人脸上的斯文有点挂不住了,勉强笑道:“陈老板果然好眼力。那……依您看,能值多少?”

陈默将玉牛小心放回天鹅绒匣子,摘下手套:“玉料本身价值不菲,即便有瑕疵,也是件不错的清代玉雕。若按市价,遇到喜欢这类题材的藏家,大概能到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大洋?”年轻人问。

“三十。”陈默平静地说。

年轻人脸色彻底变了,那马褂老者也猛地抬眼,缺指的手在袖中似乎动了一下。

“三十?陈老板,您这玩笑开大了吧?”年轻人语气冷了下来,“这可是乾隆工!”

“正因为不是纯粹的‘乾隆工’,才有这个价。”陈默依旧不疾不徐,“玉是好玉,但年份、工艺有疑,还有后做痕迹。若是纯粹传世无瑕的乾隆玉牛,三百大洋不止。但这件……三十,是公允价。二位若不信,可去别家问问。”

店内气氛一时凝滞。年轻人与马褂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些懊恼,也有些别的意味。

马褂老者忽然咳了一声,嘶哑着嗓子开口:“陈老板眼力毒,佩服。实不相瞒,这东西,来历确实有点曲折,并非祖传,而是……早年一位朋友抵债给的。既然陈老板看出端倪,我们也不强求。三十就三十,权当交个朋友。”

他这话说得爽快,反而让陈默心中微微一动。通常卖主被点破瑕疵压价,要么悻悻而去,要么争执几句。这样干脆认下,还主动透露东西并非“家传”的,不多见。

“既如此,现金还是支票?”陈默问。

“现金吧,方便。”马褂老者道。

陈默转身去里间取钱。他的里间很小,除了一张窄床、一个书架,就是靠墙一个老式保险柜。他打开保险柜,数出三十块银元,用旧报纸随意包了。

等他拿着钱出来,那年轻人和马褂老者还站在柜台前,玉牛已经重新包好。交易完成,两人也没多话,匆匆离开了漱石斋,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陈默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他走回刚才的位置,目光落在玻璃台面上——那里,刚才放置玉牛天鹅绒匣子的地方,落下了一星半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若非下午阳光斜射,极难察觉。

他用指尖轻轻沾起一点,凑近鼻端,几乎闻不到什么气味。又用手指捻了捻,粉末极细。不是朱砂,也不是寻常颜料。倒像是……某种矿物或泥土的碎屑,颜色却如此暗沉近黑褐。

他想起玉牛腹缝里那点不自然的“沁色”。

是巧合吗?

陈默清理了台面,心里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疑影。在这行当里,疑影往往意味着麻烦,也意味着故事。他摇摇头,似乎想把这无关紧要的插曲甩开,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了那本看了一半的洋文书。封面上是复杂的几何图案和一行德文标题,隐约与中亚考古有关。

阳光在店内缓缓移动,留声机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街上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漱石斋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仿佛那两位不速之客从未出现过。

然而,陈默没有注意到,对面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戴着礼帽、面前摊开报纸的男人,目光刚刚从漱石斋的门口收回,在笔记本上匆匆记下了什么。而更远处,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停在街角树荫下,车窗后,一双锐利的眼睛,也目睹了年轻人与马褂老者离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