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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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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铜钱在手心硌得生疼,那股子阴冷仿佛顺着血脉往骨头里钻。河滩上死寂一片,只有水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底下窃窃私语。薛震山——如果刚才那佝偻身影真是他——丢下这枚私铸的铜子儿,是什么意思?给水下的“那些东西”的买路钱?还是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讯号?

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尖锐,提醒我此地不宜久留。那水下的一抓,绝非幻觉。这津门,人鬼混居,怕是要比京城最阴森的诏狱还邪上三分。

我没回客栈。那地方估计已经成了明面上的靶子。棚户区深处,我找到了“老鱼鹰”。他住在一条臭水沟边的窝棚里,浑身酒气未散,裹着条破棉被哆嗦,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手……冰的……老爷子……咳……”问不出更多了,那恐惧已经蚀穿了他的神智。我丢下几个钱,转身离开。线索在他这里断了,或者说,验证了。

接下来两天,我像一抹游魂,在码头、茶馆、低等妓寮、私盐贩子出没的暗渠附近游荡。脚踝的伤我用烧酒擦过,裹紧,走路微跛,倒更像个落魄的江湖客。我刻意避开可能与龙王庙直接相关的人和地,转而打听一些更“旧”的消息:关于薛震山“病故”前后的细节,关于当年那桩据说被他压下去的“公案”,关于私铸钱币的流向。

钱能撬开一些嘴,但得到的都是碎片。薛震山当年确有威望,对手下也慷慨,这种私铸劣钱在他鼎盛时,常用来赏赐出力的底层兄弟,虽不值钱,却是一种身份认可。他“死”后,这东西就渐渐绝了。至于那桩公案,版本纷杂,有说是卷了帮里巨款跑路的掌柜被沉了河,有说是与其他帮派火并死了重要人物,还有影影绰绰的说法,牵扯到当时的官府和一笔说不清的“漕银”。但共同点是,薛震山以雷霆手段平息,几个知情人后来都“消失”或远走他乡了。

“刘舵主那会儿,还是个二路元帅呢,听说……听说那事儿后,老爷子就把好些要紧的账簿和人事,慢慢交给他了。”一个在码头上管了小二十年库房、如今眼睛半瞎的老账房,在收了银子后,含含糊糊地说。

刘金魁的接位,看来并非全无铺垫。那么,薛震山的“死”,是自然退场,还是权力交接中的一步棋?如果是后者,如今这“死而复生”的咳嗽声和河滩现身,是复仇的开始吗?

我也留意着官府的动静。表面依旧紧绷,四处盘查,但雷声大雨点小。知府衙门的人似乎更热衷于封锁消息,弹压流言,对实质调查却有些畏首畏尾。钦差横死,直隶总督曾国藩的压力可想而知,但地方官场的怠惰与自保,像一层厚厚的油脂,覆盖在沸腾的汤锅上。

第三天傍晚,我在一处专卖劣质酒水的“糊涂摊”独坐。天色昏暗,油灯如豆,映着几张麻木或颓废的脸。我又摸出那枚私铸铜钱,在桌下借着昏暗光线细看。钱体薄脆,边缘毛糙,方孔不规则,“XX通宝”的字样模糊难辨,铸造得极为粗糙,像是某种小作坊应急的产物。这种钱,除了薛震山当年赏人,是否还有其他流通渠道?比如,某种秘密集会的信物?

正凝神间,眼角余光瞥见摊子对面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隐没。不是那个盯梢的“乞丐”,身影更瘦小些。我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收回,端起粗碗抿了口辛辣的劣酒,喉头火烧火燎。

没过多久,摊主——一个满脸油污的跛子——过来添热水,弯腰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客官,东头第三间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香火断了,但土地爷还没走。”说完,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另一桌。

我心头一跳。这是冲我来的。东头土地庙……我慢慢喝完碗里的酒,数出铜板放在桌上,起身,朝着摊主说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带着点跛。

那片地方更荒凉,是棚户区边缘,靠近一片乱葬岗。所谓的土地庙,果然塌了半边山墙,黑黢黢的,没有半点香火气。我站在庙前残破的台阶下,没有立刻进去,手按在腰后藏着的短刀柄上。

庙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很轻,带着压抑。

不是薛震山那种破风箱似的咳法。是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庙内昏暗,借着破墙透进的微弱天光,能看到倒塌的神像和满地的碎瓦断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穿着宽大不合身的男式旧夹袄,头发凌乱地挽着,脸上脏污,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正警惕地盯着我。

是个年轻女子,或许该说,是个女孩,至多十六七岁年纪,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谁让你来的?”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糊涂摊的跛子。”我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说,土地爷还没走。”

女孩紧绷的身体略微松了松,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上下扫视我,尤其在我微跛的脚上停留了一瞬。“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打听旧钱和……以前的事?”

“收皮货的,南边来的。”我重复着伪装的身份,“好奇,听听故事。”

“故事?”女孩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与她稚嫩的脸庞极不相称,“这地方的故事,听了要烂耳朵,要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河底的淤泥味儿,还有……死人的寒气。”她盯着我的眼睛,“你碰过‘他们’了,对不对?”

我心头一紧。这女孩不简单。“碰过什么?”

女孩却不答,反而问:“那枚钱,你带着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摸出那枚私铸铜钱,没有递过去,只是摊在掌心让她看。

女孩的目光死死锁住铜钱,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些。她往前挪了半步,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然后又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恐惧、憎恨、还有一丝决绝。“这是‘鬼工钱’。”

“鬼工钱?”

“专给不能见光的人办事,或者……给已经不在阳间的人花的钱。”女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老爷子当年,赏过一些人。后来……这些人里,有些死了,有些不见了。这钱,就成了不祥的东西。”

“你认得这钱?你知道是谁的?”我追问。

女孩咬住下唇,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爹以前是帮里打‘鬼工钱’模子的工匠之一。他认得每一批钱的细微差别。这枚……这枚是最后一批里的,老爷子‘走’之前不久打的。我爹说,那批钱,模样差不多,但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比一般的重一丝丝,丢进水里……沉得慢一点。”

掺了东西?更重,却沉得慢?这不合常理,除非……掺的东西特别。

“你爹呢?”

“死了。”女孩的声音陡然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三年前,说是失足掉进烧钱模子的炉子里,烧得只剩一把灰。可我爹那晚根本没去工坊!他是被人从家里带走的!”

我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恨火,心中了然。又一个被卷入漩涡的家庭。“所以你在查?”

“查?”女孩惨笑一声,“我一个没依没靠的丫头,能查什么?东躲西藏,不敢让人知道我爹是谁,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偶尔偷点吃的活命。直到最近……河里开始不断漂死人,码头上的风声越来越紧,我听到有人悄悄说‘老爷子回来了’,‘鬼工钱又现世了’……我才敢偷偷打听。”

她看向我手里的铜钱:“这钱,你从哪儿得的?”

“河边捡的。”我半真半假地说。

女孩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道:“这钱出现,准没好事。拿着它,你会被盯上。那些‘鬼’,还有……养鬼的人。”

“养鬼的人?刘金魁?”

女孩猛地摇头,眼中恐惧更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舵主……舵主他镇不住。这津门的水底下,有东西醒了,饿极了,要吃人。”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认得这钱的特别。如果你真想‘听故事’,或许……可以去一个地方。”

“哪里?”

“老船坞。”她吐出三个字,“码头顶西头,废弃很多年的那个。我爹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提到过‘鬼工钱’和‘老船坞’的关系。说那里不干净,老爷子的‘东西’,有些藏在那儿。”

老船坞……这倒是个新方向。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看着她。

女孩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我爹死得不明不白。那些漂在河里的人,死得也不明不白。我……我恨。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你看样子不是一般人,也许……也许你能让这潭水,别再那么浑,别再吃那么多人。”她说完,迅速退回到更深的阴影里,“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来过这儿。”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将铜钱收起,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地上的一块破砖上。“找个安全地方,别回来。”

转身离开土地庙时,我感觉到背后那两道明亮又绝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拐进另一条陋巷。

老船坞。养鬼的人。鬼工钱。薛震山的“东西”。

还有这满含恨意与恐惧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