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清末奇案2》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十章

第十章

他的目光,锐利如淬火的钢针,仿佛要刺穿我脸上每一寸伪装的皮肤。房间里空气凝固,只有楼下隐约飘上的、咿咿呀呀的评书声,和窗外海河永不停歇的呜咽水流,衬托着这近乎窒息的沉默。

“风言风语?”刘金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砂纸摩擦着耳膜,“津门码头上,每天飘的风言风语能装满一船。凭什么你这句,就值当用这枚‘鬼工钱’来敲我的门?”

他果然认得这钱,而且直接叫出了“鬼工钱”这个名字。我心头一凛,知道赌对了方向,但也意味着踏入了更危险的雷区。

“就凭这风言风语,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也沉静下来,不再伪装那份卑微,“就凭三十八条人命,三十八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凭证’,都指向一个本该入土五年的名字。就凭钦差大人的脖子上,钉着一支刻了‘漕’字的镖。”

每说一句,刘金魁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听到钦差,他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格格作响。

“你到底是谁?”他逼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官府的人?还是……京城里哪位爷派来的?”

“我是谁不重要。”我摇摇头,从怀里缓缓掏出那枚虎头铜符,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捅破了天。钦差横死津门,朝廷震怒,天下瞩目。捂,是捂不住了。查,也未必能查个水落石出。但总得有个说法,有个交代。”

刘金魁的目光落在铜符上,瞳孔再次收缩。他显然认得这枚铜符代表的系统——那是一个比明面上的顺天府、直隶总督衙门更隐秘、也更无情的存在。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你想怎么样?”他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分量和意图。“拿这玩意儿吓唬我?还是觉得,我能给你什么‘交代’?”

“舵主是明白人。”我将铜符收回,“吓唬您没用。津门漕帮树大根深,朝廷动您也要掂量。但眼下这局面,对您,对漕帮,都是烈火烹油。三十八条人命是引子,钦差是火星,已经点燃了干柴。背后若是无人煽风,火势怎会如此之猛?这风,这火,烧的是谁的根基,舵主心里想必清楚。”

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他脸色铁青,眼神变幻不定,有怒,有疑,更有一丝深藏的……忌惮,甚至恐惧。

“薛老爷子,‘鬼工钱’,河下的‘东西’,还有……那咳嗽声。”我缓缓吐出这几个词,每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舵主,明人不说暗话。这些东西,不是冲我来的,也不是冲那几个浮尸来的。它们是在说话,用死人,用镖,用河里的‘怪事’,在对您说话,对漕帮说话,甚至……在对朝廷说话。”

刘金魁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茶水四溅。“胡说八道!装神弄鬼!薛老爷子早入土为安!什么咳嗽声,什么河下的东西,都是宵小之辈散布谣言,乱我帮众之心!”

他的暴怒,更像是色厉内荏的掩饰。若真的问心无愧,何须如此激动?

“是不是谣言,舵主比谁都清楚。”我不为所动,声音反而更平静,“龙王庙后殿的咳嗽声,我亲耳听过。河滩上,我亲眼见过一个佝偻身影投下这枚铜钱。至于河下的‘东西’……”我撩起裤腿,露出脚踝上那五个乌黑发紫的指印,“昨夜,在回水湾,它差点把我拖下去。那力气,那冰冷,不是活物。”

刘金魁的目光死死盯住我脚踝的伤痕,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颓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评书都换了一段。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再次问,语气却疲惫了许多,带着探究,“寻常的官差,没你这胆子,也没你这……见识。”

“我是个想弄明白怎么回事的人。”我放下裤腿,“也是个不想看着津门漕运彻底崩坏,不想看着更多无辜者枉死,更不想看着您这位总舵主,被架在火上烤而不自知的人。”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挑拨,也带着一丝看似为他着想的意味。

刘金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挣扎覆盖。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无形的压力。“你……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薛老爷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单刀直入,“他‘病故’,是谁亲眼所见?棺木入土,可有蹊跷?这些年,帮里关于他‘显灵’、‘索债’的传言,是从何时起,何人散播?还有,那桩被他当年压下去的‘公案’,到底是什么?跟现在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般砸过去。刘金魁的脸色变幻莫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

“老爷子……确实是病故。”他开口,声音干涩,“我当时就在榻前。是急症,郎中都没来得及请,人就……没了。棺木是我亲自看着钉死的,入土时,几个抬棺的老兄弟都在场,能有什么蹊跷?”他这话说得飞快,像是背书,眼神却有些飘忽。

“至于传言……”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帮里人多嘴杂,总有些不得志的,或者对我不满的,借老爷子的名头生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近来河上不太平,死的人多,谣言就更盛了。无非是想搅乱人心,给我难堪。”

“那桩旧公案呢?”我紧追不舍,“据说牵扯人命和巨款,老爷子一手平息。具体是什么?当年涉案的人呢?”

刘金魁的眼神陡然变得警惕而凌厉:“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人都没了,账也平了,与现在的事有何关系?”

“若真的平了,为何‘鬼工钱’再现?为何传言直指‘漕债血偿’?”我逼视着他,“舵主,到了这一步,遮掩还有意义吗?您觉得,是那些在暗处操纵尸体、刺杀钦差的人可怕,还是朝廷彻查下来,发现您知情不报、甚至有所牵连更可怕?”

这话戳中了他的要害。刘金魁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烦躁地踱了几步,双手紧握,骨节发白。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流淌的河水,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那桩案子……”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道光二十八年的事了。当时老爷子刚接掌总舵不久,威信未立。帮里一个管着南边几条漕线银钱的大掌柜,姓徐,起了异心,勾结外人,做假账,挪用了近十万两的漕银,想卷款跑路。事情败露,老爷子亲自带人追到直隶和山东交界,截住了他们。火并了一场,徐掌柜和他两个心腹当场死了,银子追回大半,但还有近两万两的亏空,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脸上肌肉抽动:“死了人,丢了钱,这事要是捅出去,漕帮脸面扫地,朝廷也会借机发难。老爷子用了铁腕,把知情的几个中层都远远打发去了苦寒之地,永不召回。又动用了自己的私蓄,加上变卖了一些帮产,勉强填上了账面的窟窿。对外只说徐掌柜急病暴毙,账目出了点小差错,已经补齐。这事,就这么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两万两……到底去哪了?”我问。

“不知道。”刘金魁摇头,眼神空洞,“徐掌柜临死前咬死了不说,跟他一起死的那两个心腹也不知道。银子像蒸发了一样。老爷子当年为这事,气得吐了血,身子骨就是从那时开始不好的。他常说,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心病,是悬在漕帮头顶的一把刀,也是他欠下的……血债。”

血债……“漕债血偿”!

“当时被‘打发’走的人里,有没有特别怨恨的?或者,他们的后人?”

刘金魁苦笑:“能没有吗?都是跟了老爷子多年的兄弟,因为这事,背井离乡,前程尽毁。恨老爷子,也恨……我这个当时帮着老爷子料理后事、后来接了位置的人。其中有一个,姓韩,当年是徐掌柜的副手,知道些内情但没直接参与,被流放到了黑龙江。前两年听说,他死在了那边,有个儿子,不知所踪。”

韩?我记下了这个姓氏。

“还有呢?除了这些被流放的,当时帮里,有没有其他人,对老爷子的处理方式不满?或者……对那笔消失的银子,一直念念不忘?”

刘金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犹豫着没说。“老爷子做事,向来乾纲独断。不满的人肯定有,但谁敢明说?至于银子……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没人提了。”他这话说得不尽不实。

“那么,薛老爷子‘病故’前后,可有什么异常?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贴身伺候的,或者掌管他私人物品的,后来如何了?”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刘金魁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抬头,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某种豁然开朗般的骇然。“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追问。

刘金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老爷子‘走’的那天夜里,只有他贴身的哑仆阿福在跟前。第二天一早,阿福被发现昏倒在老爷子卧房外,醒来后,比划说老爷子半夜突然喘不上气,他想去叫人,刚到门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爷子就那样……没了。事后,阿福也变得痴痴傻傻,问什么都摇头,没几天就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老爷子的一些私人物品,尤其是他习惯随身携带的一个紫檀木小匣子,不见了。当时只当是阿福慌乱中弄丢了,或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顺走了,没太在意……”

哑仆阿福,昏迷,失足落水。私人物品(紫檀木匣)失踪。这一切,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那个紫檀木匣,里面通常装什么?”

“不知道。”刘金魁摇头,“老爷子从不让人碰。只隐约听说,里面是他一些极私密的信件、凭证,或许……还有关于那笔亏空银子的线索?只是猜测。”

线索……如果匣子里真有那两万两失踪漕银的线索,那么它的失踪,就绝不简单。阿福的死,恐怕也不是意外。

“阿福死后,他的尸首呢?”

“按帮里规矩,水葬了。”

又是水。薛震山投钱入水,阿福水葬,浮尸从水中来……水,似乎成了这一切诡异事件的核心媒介。

我整理着思绪。一桩陈年亏空血案,一笔消失的巨款,一个“病故”却疑点重重的老舵主,一个失踪的紫檀木匣,一个死得蹊跷的哑仆,一群被流放怀恨的旧部,还有如今借尸还魂般的“鬼工钱”和“血漕”索命……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薛震山或许并非自然死亡,那笔失踪的漕银也从未被真正遗忘。有人,很可能是当年的受害者或知情者(或其后人),在利用薛震山“亡灵”和“血漕”传说,进行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复仇与清算。目标,既是当年掩盖真相的薛震山(即便他已“死”),也是继承其位、并可能延续了其“错误”的刘金魁,甚至……是整个漕帮体系。钦差之死,则是最激烈的一步,意图将事态彻底引爆,引来朝廷这把更锋利的刀。

但那个投铜钱、咳嗽的佝偻身影,那水下冰冷的手,又该如何解释?难道真是薛震山“阴魂不散”?还是有人装扮、操控?

“舵主,”我直视刘金魁,“您心里,是不是早就怀疑,老爷子‘病故’另有隐情?是不是也早就感觉到,暗处有一股力量,在用老爷子的名头,对您,对漕帮不利?”

刘金魁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良久,才从指缝里透出疲惫不堪的声音:“是……我怀疑过。尤其是最近这一年,帮里一些老人看我的眼神不对,私下聚会增多,流言越来越邪乎。河里开始不断漂死人,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知道,要出大事。可我查不到源头。那些人藏得太深,行事又狠又诡。我加派人手看住龙王庙,就是怕有人在那里搞鬼,可……”

“可您还是听到了咳嗽声,对吗?”我替他说完。

刘金魁浑身一颤,放下手,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惊惧:“你……你也听到了?那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我肯定道,“我也看到了投铜钱的人影。虽然没看清脸,但身形佝偻,像个老人。”

刘金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难道……难道老爷子真的……没死?还是……他的魂回来了?”

“是人是鬼,总要见了才知道。”我沉声道,“但不管是什么,它现在就在龙王庙附近活动。舵主,您若还想保住漕帮,保住自己的位置,甚至保住性命,就必须做出决断。”

“什么决断?”他茫然地看着我。

“跟我合作。”我斩钉截铁,“我需要您提供一切关于当年旧案、薛老爷子、以及近来帮内异常人事变动的详细信息。我需要您安排我,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龙王庙,尤其是后殿,仔细搜查。同时,您需要动用您的人手,暗中保护,并帮我调查几个人——当年被流放的韩姓头目的儿子下落,以及其他可能心怀怨恨的旧部及其后人。还有,查一查近来帮里,有谁行为异常,经常单独或秘密前往龙王庙一带,或者……与一些懂奇门术法、赶尸弄鬼的江湖异人有过接触。”

刘金魁眼神挣扎。与我这个身份不明的“朝廷密探”合作,风险极大,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他似乎已无更好选择。暗处的敌人手段狠辣诡异,已经威胁到他的根本;明处的朝廷压力与日俱增。他需要一个破局者,哪怕这个破局者本身也带着危险。

“我……我怎么信你?”他嘶声道。

“您不需要完全信我。”我坦然道,“您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那些在暗处搅动风雨、意图颠覆漕帮、甚至可能牵连您身家性命的人。我帮您找出他们,化解危机,您帮我拿到能让朝廷‘满意’的‘说法’。各取所需。”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刘金魁的眉头紧锁,反复权衡。终于,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他咬牙道,“我跟你合作。但你要答应我,查到的东西,涉及帮内隐秘的,不能全部上达天听。有些事,必须烂在津门!”

“可以。”我点头,“只要不涉及钦差案和动摇国本,漕帮内部旧账,朝廷未必有耐心细究。但前提是,必须抓住真凶,平息事端。”

我们达成了脆弱的同盟。接下来,刘金魁低声向我提供了更多细节:几个当年被流放头目的名字、可能的去向;帮内几个近年来对他指令阳奉阴违、或与旧部来往密切的堂主、香主名字;龙王庙的建筑结构图(他凭记忆画出大致轮廓);以及他安插在庙外监视人手的位置和换班时间。

“后殿……我加派的人只敢在外围,不敢进去。里面……邪性。”刘金魁提到后殿时,眼神依旧带着恐惧,“我派人趁白天进去看过两次,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蛛网,什么也没有。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子时前后,总有些怪声。我后来严令,不许任何人夜晚靠近后殿百步之内。”

子时……那正是我听到咳嗽声的时间。

“庙里平日有庙祝或看守吗?”

“原本有个老庙祝,是帮里退下来的老人,只管白天打扫上香。两个月前,说是老家有事,回去了,再没回来。我派去顶替的人,去了没两天就病倒了,胡言乱语,说撞了邪,死活不肯再去。现在庙里白天也基本空着,只有我派的人在外围守着,不让闲人进去。”

老庙祝的“离开”,顶替者的“撞邪”,这又是两个疑点。

拿到需要的信息后,我准备离开。“舵主,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那边调查旧部和帮内异动,务必隐秘。我这边探查龙王庙,也需要您的人行个方便,至少,在我需要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放心。”刘金魁恢复了些许枭雄气度,眼中寒光一闪,“我知道轻重。需要什么接应,或者遇到麻烦,可以到‘三不管’地界的‘快活林’赌坊,找一个叫‘疤脸刘’的管事,就说是我远房表侄,遇到难处了。他自会帮你传话给我。”

“三不管”、“快活林”、“疤脸刘”,这都是津门鱼龙混杂之地的地头蛇。刘金魁的势力,果然盘根错节。

我点点头,重新裹上头巾,微跛着脚,离开了“望河轩”。刘金魁的护卫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混入街上的人流,感觉背后那道从斜对面街角投来的目光,似乎更紧了一些。那个“乞丐”,还在。

我没有回客栈,而是朝着与客栈相反的方向走去。我需要甩掉尾巴,也需要为夜探龙王庙做些准备。

我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买了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捆结实的麻绳,一包生石灰,几根粗细不一的铁钎和钩子,还有一包味道刺鼻的雄黄粉(据说能驱避蛇虫,对某些“邪物”或许也有点心理作用)。又去药铺买了些治疗外伤和缓解阴寒之气的药材。

将这些物品分散藏在身上各处后,我找了个偏僻的小澡堂,泡了个热水澡,驱散一些河水的寒意和连日的疲惫,也给脚踝的伤处热敷了一下。然后,我换上了一身全黑的紧身夜行衣(这种衣服在津门某些特定的店铺可以买到,多为梁上君子或江湖客准备),外面罩上普通的深色外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再次避开可能有人监视的路线,悄然潜行,来到了白天观察好的、距离龙王庙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废弃货仓。这里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杂物,霉味扑鼻,但位置隐蔽,可以眺望到龙王庙黑黢黢的轮廓。

我爬上货仓的二层破窗后,找了个既能隐蔽又能观察的位置,静静潜伏下来。子时,是约定的“怪声”出现的时间。我要等,也要看。

秋夜的寒气渐渐深重,河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远处码头的喧嚣已经沉寂,只有零星的灯火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龙王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伏在河岸边,没有半点光亮。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裹紧了衣服,抵御寒意,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座庙宇。

临近子时,万籁俱寂。连风似乎都停了。

就在这时,龙王庙后殿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

“咳……咳咳……”

来了!

那咳嗽声,与我在屋顶听到的、在河滩听到的,一模一样!苍老,沙哑,破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紧接着,后殿一侧,靠近河岸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矮小的黑影,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然后没入了墙根的黑暗,看不真切。是投铜钱的那个身影?还是别的什么?

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没有立刻行动。我需要确认,除了这咳嗽声和黑影,还有没有其他动静,比如刘金魁说的“怪声”,或者……水下那东西是否会出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再无异响。只有那咳嗽声留下的诡异余韵,还在夜空中隐隐回荡。

不能再等了。我深吸一口气,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货仓,借助各种阴影和障碍物的掩护,迅速而敏捷地朝着龙王庙靠近。

避开刘金魁手下明暗岗哨的位置(他提供的图起了作用),我绕到龙王庙的侧面。这里墙更高,更僻静。我抛出带钩的绳索,钩住墙头,试了试牢固,然后手足并用,忍着脚踝的刺痛,迅速攀上墙头,伏身观察院内。

前院空荡,石板缝里长着荒草。正殿黑着,门扉紧闭。我的目标,是后殿。

轻轻跃下墙头,落地无声。我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溜向后殿。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将殿宇的飞檐和廊柱映照出狰狞的剪影。

后殿比前殿更显破败,门窗歪斜,油漆剥落殆尽。我来到上次伏身的屋顶对应的后墙位置,找到一扇破损的窗格。里面的窗纸早已千疮百孔。我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取出小刀,轻轻拨开残存的窗棂,弄出一个可供身体钻入的缺口。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撒了一把生石灰进去,等了片刻,没有异常反应。又点燃一小块浸了雄黄粉的布条,扔进去,烟雾散开,依旧寂静。

这才小心地钻了进去。

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腥涩气,类似于河底淤泥,但又不太一样。

我适应了一下黑暗,凭借记忆和外面透进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殿内空空如也,没有神像,没有香案,只有几根支撑屋顶的柱子,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布满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刘金魁派人白天进来过,脚印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

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难道那咳嗽声是隔墙传来?或者……有暗道?

我开始仔细检查地面和墙壁。灰尘很厚,但某些地方的脚印似乎有规律地指向殿内一角。我顺着脚印走过去,那是靠近内侧墙壁的地方。墙是青砖砌成,看起来严丝合缝。

我蹲下身,用手一寸寸摸索着墙根附近的砖块。灰尘呛人。摸索到大约第三块砖时,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以及砖缝边缘比其他地方稍微光滑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擦。

有机关!

我用力按住那块砖,向内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紧接着,旁边大约两步远的一块地砖,悄无声息地向下一沉,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黑魆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比殿内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河腥气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的风,从洞中涌出!

找到了!龙王庙的秘密,果然在地下!

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我拔出匕首,咬在口中,取出用油布包裹好的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线下,石阶粗糙,布满青苔和水渍,一直通向黑暗深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和恐惧,举着火折子,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石阶盘旋向下,阴冷潮湿的气息越来越重,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滴答作响。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甬道不知通向何方,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两侧是粗糙的岩石,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画,但看不真切。

我侧耳倾听,甬道深处,除了滴水声,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我小心地向前挪动。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坡度平缓,但方向感告诉我,它似乎在朝着海河河床的方向延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不是河水的流淌声,而是……像是水滴落入一个不大的水潭的声音。同时,那股腥涩腐朽的气味也浓烈到了极点,几乎令人作呕。

甬道终于到了尽头。火光照耀下,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两三丈见方的石窟。石窟一侧,有一个小小的水潭,黑沉沉的水不知深浅,连接着石壁上的裂缝,水滴正从裂缝顶端不断滴落,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这绝对寂静的地下,显得格外诡异。

而石窟的中央……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几乎凝固。

那里,赫然停放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没有盖严,露出了一道缝隙。棺材的材质似乎是上好的柏木,但表面布满了一种暗红色的、类似铁锈又似血痂的斑驳痕迹,显得极为陈旧和诡异。

而在棺材旁边,靠近水潭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空如也的粗陶碗,一把生锈的短柄铲子,还有……几枚散落的、与我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私铸“鬼工钱”!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水潭边的泥地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不是鞋印,而是光脚的、有些畸形的、沾着湿泥的足迹,大小和形状,与我脚踝上那乌青手印的主人,恐怕相差无几!

棺材里是谁?薛震山?还是别的什么?

那咳嗽声……是从这棺材里传出来的?还是从这水潭深处?

我握紧了匕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火折子的光芒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将棺材和周围物体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具棺材挪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脚下的湿泥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就在我距离棺材还有不到五步远的时候——

“咳……咳咳……”

那苍老、沙哑、破败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