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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奇案2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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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痣相

从荒院回到锦衣卫衙门时,天已大亮。

姚千笙将那只沾满淤泥的木匣小心藏好,换了身干净的公服,照常坐堂理事。南京锦衣卫的日常事务琐碎而枯燥——核查各城门进出人员、整理各地送来的密报、处置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他一面批着公文,一面却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

“手背有痣三颗,呈品字形排列。”

二百三十二年了,这双手的主人若还活着,该是三百岁的老妖怪。但若他有后人,那痣相或许会遗传。可这茫茫人海,何处去寻一个手背上有三颗痣呈品字形的人?

午后,他召来几个得力的手下,吩咐他们去查两件事:一是洪武二十三年前后,南京城里可有关于“顾家灭门案”的其他记载,哪怕只言片语;二是近三十年内,可有人打听过顾家旧事,或试图寻找顾家后人。

手下领命而去。姚千笙独坐堂中,又将那封信取出,一字一字重读。

信纸已脆硬如蝉翼,稍一用力便会碎裂。但他读得很慢,很轻,仿佛能从那娟秀的字迹里,看到二百多年前那个抱着婴儿站在廊下的年轻妇人。

她叫顾阿沅。是顾家的儿媳?女儿?从“顾门秦氏”的题款看,她是嫁入顾家的媳妇,娘家姓秦。那个婴儿叫小鸾,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那场惨案唯一的幸存者。

奶娘王氏带着小鸾远遁他乡,隐姓埋名。后来呢?小鸾长大成人,嫁人生子,血脉一代代传下来,传到了顾湄这一代。而那个奶娘王氏,想必也已不在人世。

但顾阿沅的魂魄,却守在那口枯井里,守了二百三十二年。

她在等什么?

等那捧簪之人偿命?可那人早已化作枯骨,便是他的后人,也与那桩惨案无关了。

等顾氏后人归来?可顾湄就住在淮清桥畔,离那荒院不过一里之遥,她却从不知道那口枯井,也不知道那封信。

她在等一个“能看见”的人。

一个能像姚千笙那样,看到那幅画面的人。

为什么是他?

姚千笙放下信,陷入沉思。

傍晚时分,出去查探的手下陆续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令人失望——洪武年间的旧档,因几次大火,十不存一;至于顾家灭门案,更是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仿佛有人刻意将这段历史从官府的档案里抹去了一样。

“那打听顾家旧事的人呢?”

一个姓周的校尉回道:“大人,近三十年内,确实有三个人打听过淮清桥顾家。一个是二十年前,一个姓冯的教书先生,说是修地方志,需要查考旧时大户。一个是十二年前,一个自称从湖广来的商人,说祖上与顾家有旧,想寻访后人。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五年前,一个穿灰袍的游方道人,在淮清桥畔转悠了好几天,逢人就问顾家旧事。后来忽然不见了,再也没出现过。”

“那三人可有什么特征?”

“冯先生是个瘦老头,戴着眼镜,看着斯文。湖广商人四十来岁,操一口外地口音,自称姓马。至于那道人……”周校尉回忆着,“约莫五十出头,瘦高,脸色青白,左手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属下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只觉得他左手总是缩在袖子里,从不伸出来。”

左手缩在袖子里。

姚千笙微微眯起眼。

“那道人往哪里去了?”

“往东,说是要去栖霞山寻访古迹。后来有没有出城,属下……属下当时没在意。”

姚千笙点点头,让周校尉退下。

五年前。栖霞山。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城东二十里外的栖霞山。那里有千年古刹栖霞寺,也有无数山洞石窟,是道人隐士常去的地方。

五年了,那道人是死是活,还在不在栖霞山,谁也不知道。

但这至少是个线索——一个左手从不伸出来的道人,对顾家旧事如此感兴趣,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次日一早,姚千笙换了便装,独自出城,往栖霞山而去。

春日的栖霞山,桃花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将青翠的山色染成一片温柔的云霞。游人如织,香客络绎,山道两旁摆满了卖香烛、卖茶水的摊子。没人留意这个穿着寻常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

姚千笙没有去栖霞寺,而是沿着山道往深处走。越走人越少,最后只剩他一人,行走在松柏掩映的石阶上。

他找到一个在山中砍柴的老樵夫,给了几个铜板,打听五年前可曾见过一个左手从不伸出来的游方道人。

老樵夫想了很久,才恍然道:“哦,您说的是那位‘独手仙’啊!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人,在栖霞山后山的一个山洞里住了小半年。他那左手……不是藏着,是压根儿就没有!从手腕那儿就断了,空荡荡的袖子!”

姚千笙心头一动:“您可知道他住在哪个山洞?”

老樵夫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道往前走,翻过两道山梁,有个叫‘一线天’的峡谷,谷底有个洞,他就住那儿。不过他早就走啦,走了有四五年了。”

姚千笙谢过老樵夫,按他指的方向继续前行。

翻过两道山梁,果然看到一条极窄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削,只余一线天光。谷底幽暗潮湿,长满蕨类和青苔。他在乱石间摸索前行,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蔽,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浅,一眼就能望到底。几块石头堆成的床铺,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几个破陶碗——这就是那道人留下的全部家当。

姚千笙蹲下身,仔细翻看那堆灰烬。灰烬里混着一些烧过的纸片,焦黑残破,但依稀能看出上面有字。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几片较大的,凑到洞口的光线下辨认。

“……顾氏……十七口……簪……手……”

断断续续,能认出的字极少。但仅凭这几个字,已足够让姚千笙确定——那道人,果然与顾家案有关。

他继续翻找。在石床的缝隙里,摸到一件东西。

是一块竹牌,巴掌大小,一面刻着几行字,一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印记或徽记。

那几行字是:

“万历三十七年秋,余游栖霞,偶遇一老樵,言及淮清桥顾氏旧事,心异之。辗转查访,得见顾氏后人顾湄于淮清桥畔,姿容婉约,年方二八,不知其祖上事。余未敢言,唯记此牌,以待来者。若有人见此牌,亦欲知顾氏真相者,可往金陵城西‘归去来’茶馆,寻一个叫‘竹痴’的人。此人知晓一切。”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潦草的“独”字。

万历三十七年,距今五年。那“独手仙”五年前见过顾湄——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刚刚及笄。他远远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记下,留了这块竹牌,然后不知所踪。

他在等“来者”。

等一个也会追寻顾家真相的人。

姚千笙将竹牌收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幽暗的山洞,转身离去。

归去来茶馆。

城西,他倒是知道这个地方。在评事街附近,是个不大不小的茶馆,专供茶水点心,偶尔也有说书先生开讲。掌柜的姓什么来着?似乎……姓沈?还是姓陈?

他加快脚步,往城里赶去。

傍晚时分,姚千笙站在评事街的“归去来”茶馆门前。

这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口挑着一面旧旗,写着“归去来”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名家手笔。天色已暗,茶馆里亮起灯火,隐约传来人声和丝竹声。

他推门进去。一楼散座坐了不少茶客,有的嗑瓜子,有的低声闲聊,角落里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国》。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堆着笑问:“客官几位?楼上雅间请?”

姚千笙摆摆手:“我找一个人,人称‘竹痴’。”

伙计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压低声音道:“客官是……”

“有人让我来找他。”姚千笙取出那块竹牌,在伙计眼前晃了晃。

伙计看了一眼竹牌,脸色微变,低声道:“您稍等。”

他转身走进后堂,片刻之后,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这人穿着深青色直裰,面容清瘦,下颌一绺长须,一双眼睛极亮,正上下打量着姚千笙。

“在下就是竹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沉稳,“尊驾从何处来?”

姚千笙没有直接回答,只将竹牌递给他。

竹痴接过,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对伙计道:“关门吧。今晚不做生意了。”

伙计应声而去,将茶馆大门关上,又上了门板。散座的茶客们虽有怨言,但见掌柜神色郑重,也纷纷散去。

竹痴引姚千笙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窗临后街,僻静无人。屋里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

两人落座。竹痴给姚千笙斟了茶,自己也斟了一杯,却不喝,只是盯着那块竹牌,沉默良久。

“独手仙……三年前死在我这茶馆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姚千笙的手微微一顿:“怎么死的?”

“中毒。”竹痴望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在回忆那一夜的景象,“那晚他也是坐在这间雅间里,和我喝茶聊天。茶喝到一半,他忽然说肚子疼,然后七窍流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断了气。”

他抬起头,望着姚千笙:“毒是我亲手验过的,是鹤顶红,藏在茶水里。可我那壶茶,是和他一起喝的。他中了毒,我却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姚千笙眉头微蹙:“茶里下毒,却只毒死他一个——除非那毒不是下在茶壶里,而是下在他的杯子里。”

“我也是这么想。”竹痴点点头,“可那晚,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没有下毒,那毒是谁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除非……那毒早就种在他身上,只是一直潜伏着,等到那晚才发作。又或者,下毒之人,根本不是人。”

姚千笙沉默片刻,问:“他死之前,可曾说过什么?”

竹痴闭上眼,仿佛在极力回忆:“他说……他说‘那双手,还在’。”

那双手。

又是那双手。

“他还说,‘簪子回来了,要出事了。’然后便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姚千笙的心猛地一沉。

簪子回来了。

顾湄去年冬天丢的那支簪子,第二天又出现在她枕边——这“回来”,正是独手仙死后的第二年。

他是在预言?还是看到了什么?

“他有没有说,那双手是谁的?”

竹痴摇头:“没有。他只说,那是二百多年前的一桩旧案,死了十七个人,一个婴儿活了下来,留下了一支簪子。他一直追查那双手的主人,追查了三十年,最后查到南京,查到淮清桥,查到顾家后人,然后……”

他顿了顿,望着姚千笙:“然后就死在我这茶馆里。”

姚千笙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他左手是怎么回事?”

竹痴点点头:“知道。他自己说过,那手是在追查途中被人砍断的。他追查到一个地方,见到了一个人,那人说‘不要再查了’,他不听,那人就一刀剁下了他的左手。他侥幸逃得性命,但左手从此没了。”

“那人是谁?”

“他没说。只说是‘一个穿黑衣的人’。”竹痴苦笑,“这样的线索,等于没有线索。”

姚千笙将那支玉簪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烛光下,玉簪莹白如雪,簪头那朵含苞的玉兰花,在光晕中仿佛微微颤动。

竹痴盯着那簪子,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就是那支簪子?”

姚千笙点头。

竹痴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却又缩了回去,仿佛那簪子是什么洪水猛兽。

“它……它真的回来了。”他喃喃道,“独手仙说的没错,簪子一回来,就要出事了。”

姚千笙凝视着他:“你知道什么?”

竹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什么决心。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将油布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比顾阿沅那封信还要旧,纸质粗劣,边缘残破,像是从什么旧书上撕下来的。

“这是独手仙留给我的。”竹痴将那沓纸推到姚千笙面前,“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拿着竹牌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若那个人没有来,就等他死后三年,将这沓纸烧掉。”

姚千笙接过那沓纸,就着烛光,一页页翻看。

第一页,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双手。

一双捧着簪子的手。

手背朝上,无名指和小指之间,清清楚楚地画着三颗痣,呈品字形排列。

画工极细,连痣的大小、位置、颜色深浅,都画得分毫不差。

第二页,是一行字:

“此手主人,姓唐,名璧,洪武年间任应天府推官。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十五夜,此人至淮清桥顾宅,捧簪置于门槛。次日,顾氏十七口毙命。唐璧亦于三日后暴卒家中,七窍流血,死状与顾氏无异。”

第三页,又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张脸。

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浓眉,方脸,颌下微须,眼神阴沉。旁边小字写着:“唐璧画像,据其同僚描述所绘。”

第四页,第五页……后面全是唐璧的生平事迹,以及独手仙追查此案的记录。

姚千笙一页页看下去,渐渐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唐璧,洪武年间应天府推官,掌刑名,为人刚正不阿,素有清名。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十五夜,他独自一人去了淮清桥顾家,捧簪置于门槛,然后离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知道。

三日后,唐璧暴毙家中,七窍流血,死状与顾氏十七口一模一样。

他的死,被记为“急病”,草草收殓,葬于南京城外。

此后二百余年,再无人提起这桩案子。

直到独手仙出现。

独手仙本名不详,据他自己说,是唐璧的后人。他在祖宅的一个隐秘夹层里,发现了唐璧留下的一封遗书,才知道自己的祖先与二百多年前那桩灭门案有关。

遗书里,唐璧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余负顾氏十七条人命,虽非余亲手所杀,却因余而起。今余将死,死法与顾氏无异,此乃天谴,余甘受之。然余有一事不明,亦有一事不甘——那捧簪之人,非余也。余只是奉命行事。那真正的凶手,此刻尚在人间,逍遥法外。

余奉谁的命?那手捧簪子之人,又是谁?余至死不知其名,只见其手——那手背上有三颗痣,呈品字形。余临摹其手形于纸上,留待后人。

若有唐氏后人见此遗书,当知余非凶手,亦非无辜。余是帮凶。那十七口人,因余而死。余愿以死赎罪。然那真正凶手,亦当伏法。此余不甘之心,亦余未尽之愿。

后人若能寻得那手主人,代余问一句:为何?”

姚千笙读完这一段,久久无言。

那捧簪之人,竟不是唐璧。

唐璧只是“奉命行事”。真正将那簪子放在门槛上的,是另一双手——一双手背上有三颗痣、呈品字形的手。

唐璧至死不知道那人是谁。

独手仙追查了一辈子,查到唐璧的遗书,查到那双手的画像,却依然没有查到那双手的主人。

他被人砍断左手,又被人下毒杀死。那隐藏了二百多年的凶手(或其同党),一直在暗中窥视着,等着所有追查此案的人,一个个死去。

而现在,这沓纸到了姚千笙手里。

他望着那双手的画像,望着那三颗品字形的痣,忽然想起顾湄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夜夜唱的曲子,想起那十七个仰着脸望着水面的冤魂。

他们等的,不是他。

他们等的,是那双手的主人。

可是那双手的主人,早已死了二百多年。

就算有后人,也与那桩惨案无关了。

真的无关吗?

姚千笙忽然想起唐璧遗书中的一句话:“那真正的凶手,此刻尚在人间,逍遥法外。”

洪武二十三年,唐璧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那真正的凶手,确实还在人间。

但如今呢?

那凶手若还活着,该是三百岁的老妖怪。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活三百年?

可若没有,顾湄为何还会夜夜被那十七个冤魂呼唤?那支簪子为何会从河里“回来”?独手仙为何会被人追杀致死?

除非——

除非那凶手,真的还活着。

用一种世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

姚千笙抬起头,望向竹痴。

“那双手的主人,可有后人?”

竹痴摇头:“独手仙查了三十年,没有查到任何关于那双手后人的线索。那人就像……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他本人呢?”

“更查不到。”竹痴苦笑,“只有一个画像,一双手的画像。光凭这个,怎么找人?”

姚千笙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双手,可有特征?”

竹痴一愣:“三颗痣,呈品字形,就是最大的特征。”

“除了痣呢?”姚千笙追问,“手形、手指长短、指甲形状、有无伤疤——独手仙有没有记下这些?”

竹痴怔了怔,低头翻了翻那沓纸,指着其中一页道:“这里……这里有一段。”

姚千笙凑过去看。那页纸上,独手仙用极细的笔迹写道:

“此手骨骼粗大,应为男子之手。中指与无名指齐长,异于常人。小指略短,指甲呈方形,指甲边缘有细碎裂纹,似是常年接触某种药水所致。食指第二节处,有一道浅疤,呈弧形,似是被利刃划伤。”

中指与无名指齐长。指甲方形,边缘有裂纹。食指有弧形浅疤。

这些都是独手仙从唐璧临摹的手形画里推断出来的。唐璧当年亲眼见过那双手,临摹之时,必定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有了这些特征,寻找的范围就小了许多。

姚千笙将这一页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这东西我带走了。”他说,“你若还有关于独手仙或此案的线索,随时来锦衣卫找我。我叫姚千笙。”

竹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姚大人……您真要查下去?”

姚千笙没有回答,只是将桌上那支玉簪重新收入袖中。

簪子冰凉,硌着他的手腕,像是顾阿沅那封绝笔信里的一字一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十七个人,等了二百三十二年。”他缓缓道,“我若不查,他们还要等多久?”

竹痴沉默。

姚千笙起身,推门而出。

夜已深,评事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他一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他忽然想起顾湄唱的那支曲子:

“玉簪落,玉簪落,落向淮清波。波心有个冤魂影,夜夜唤阿婆。”

阿婆。

顾阿沅,是那个“阿婆”吗?

她守了那口枯井二百三十二年,夜夜唤的,是她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女儿小鸾吗?

还是,她唤的,是那双手的主人?

姚千笙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将用余生,去寻找那个答案。

哪怕那双手的主人,真的活了三百岁。

哪怕等待他的,是独手仙那样的结局。

他都要去。

因为那支簪子在他袖中,冰凉地硌着。

因为那十七个人的眼睛,在水底仰望着。

因为顾阿沅的信里,每一个字,都滴着血。

夜风拂过,秦淮河的歌声隐隐传来,还是那样旖旎,那样温柔,仿佛二百多年来,什么都不曾改变过。

但姚千笙知道,改变已经开始了。

从他下到那口枯井的那一刻起,从他读到那封绝笔信的那一刻起,从他将那支玉簪收入袖中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一个等待了二百三十二年的故事。

一个还远远没有讲完的故事。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秦淮河的水声,依旧在夜色里低低地流淌,像是那十七个冤魂,夜夜不停的呼唤。

阿婆。

阿婆。

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