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张良
“哦?阁下,确实不知?”神秘男子语气平静的问道。
“难道兄台认为我应该知道?”
“哈哈哈,无妨无妨,不知就不知。不过缘分这东西也当真奇妙,万一他日有缘得见,某当真想要好好结交一番!”
“嗯,那就要看缘分了,就像我等三人,谁也不知道会在这里相遇!”石生说道。
“确实,如果有一日阁下先遇到那位,可一定要告知在下!”神秘男子眼神清凉,直视着石生说道。
这时,一直专注于捏泥巴的嬴阴嫚开口道:
“只是不知道兄台欲以何事相问呢?我等可以代为提问!只是不知到时候去哪里给兄台答案呢?”
“哦?”神秘男子笑了笑,眼神一缓:“他日两位若先我一步遇见那位水碓发明者,在下还真有一问!”
“请讲!”
嬴阴嫚已经捏好了一个水轮,正在用手搓着大小不一的泥条,而没有说话的石生则微微坐直身体。
神秘男子呵呵笑道:“在下很想知道,那位真的觉得水碓可以帮助天下人吗?”
嬴阴嫚手中一顿,接着微不可察的继续动作,她一边继续做着水碓模型,一边回应道:
“那兄台以为,怎样才能帮助天下人呢?”
神秘男子眉毛一挑:“这个问题正是在下苦苦追寻的!”
石生接过话题,问道:“兄台何以觉得那个人会就有答案呢?”
“我也不知,”他摇了摇头:“只是想要多一些思路罢了,也许能做出水碓这种东西的人,能有异于常人的想法呢?”
这时,嬴阴嫚已经做好了一个水碓,不是连击的那种,只有一个碓头,她把东西往石块上一放,开口道:
“兄台,我有一问,请兄台指教!”
“请讲!”神秘男子正襟危坐,仿佛在面对一个非常正式的场合。
“兄台何以觉得,天下人需要帮助呢?”嬴阴嫚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郑重。
“哦?难道两位不这么认为吗?”神秘男子继续说道:
“秦法严苛,动辄得咎;诸子百家,逐渐凋零;衣冠贵族,不人不鬼;普通黔首,生存艰难。难道,这样也不需要帮助吗!”
“这……”嬴阴嫚滞住,她知道对方是在埋怨大秦制度,但是他说的又是事实,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于是她看向石生,觉得对方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
石生沉思良久,他考虑了很多,对方说的自然是事实,但是作为来自两千年后的人,他自然知道这是时代发展的必要牺牲,于是他斟酌着说道:
“那兄台认为,天下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清楚,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但是我想不出!我一直在思考,古之圣贤所说的天下大同,无为而治,兼爱非攻等等,看着都对,但是又都不对!”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开始暗淡,有些迷茫!
“兄台说的这些在下也有所闻,之前都不对何解?可否详细说说?”嬴阴嫚平静下来,问道。
“这位兄台的意思是,这些都太过于虚浮,没有真正解决根本问题!”石生开口道。
“确实!”神秘男子叹了口气,点头道:“不知阁下可否解决一二?”
“请问兄台,治的哪家学问?”石生坦然问道。
“说不上治学,在下初学儒家,后机缘巧合之下,又涉纵横,略懂兵家……”神秘男子回应道。
当下主流学派是法家,大秦以吏为师,以法为教,试图把整个天下变成一个法制森严的国家,所以其他学派沦为末流,认为不是正道。
不过在这个气氛之下,石生坦然相问,对方坦然回答,连赢阴嫚都没觉得有何不妥。
“那兄台当知荀子?”石生问道。
“当然,荀子的‘人性本恶’说,正是法家的基础!”
“嗯,那我就不多说了,对于兄台的问题,我的回答不是办法,是想法!”
“哦?愿闻其详!”
“以人为本,以法为干,以儒为叶,以农,墨,兵,医,道等各家学派为枝,必然天下大兴!”
“这,有些惊世骇俗了,古往今来,没人可以把所有流派放到一起,也没有人可以让这些人在一棵树上!”
“那是因为都没有以人为本!”
“怎么讲,诸位圣贤说的不是以人为本吗?”神秘男子摆摆手说道。
“哈哈哈,因为你们说的人,都没有把他们包含在内!”石生先是指着对方,接着又指向分布在水碓群周边的营地!他接着说道:
“你们在乎的是礼仪衣冠,是地位,是以自己的想法治理天下,你们想要的是你们心目中的盛世,你不在乎他们,他们就不会在乎你们,他们也不会在乎自己。”
“而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人不只有你们这些食肉者,也有他们!而你所谓的需要帮助的天下人,也只是你们自己的一厢私心而已!”
“所谓的‘为民请命’,不过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一厢情愿罢了!”
“我认识一位智者,他说过一句话……”
神秘人的眼神有些呆滞,全身发麻,心中悲戚;嬴阴嫚坐立不安,心中隐隐有些惶恐。他们二人皆是说不出话来,耳中只听对方语气平静的说道:
“古今何事?只为门户私计!”
这句话如雷贯耳,震的二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神秘男子面容苦涩,口中喃喃自语:
“古今何事,只为门户私计……”他猛然一振:“那,那现在就更好吗?就没有问题吗?”
石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知道,兄台是六国故人吧?今日你我相遇,本不应该问出身,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不知可否告知?”
“阁下刚才所言,实在佩服,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神秘男子起身一礼,坦然道:“在下姓张,韩国人!”
“韩国张氏?六世相韩的张?”嬴阴嫚脱口而出道。
嗯?六世相韩?这,张良?石生心中一惊,他猜得到对方身份不一般,但是没想到竟然如此不一般。这特么位列武庙的人物,就这么活灵活现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石生强行让自己清醒,理清思路,接着说道:
“现在当然有问题,但是大秦好的比较好的地方在于一个‘教’字,以法为师,以吏为教!让天下人共同分享知识,这比你们好多了!”
“那孔夫子不也有‘有教无类’吗?”
“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张良沉默了,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但是对方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只听对方继续说道:
“当然,现在的问题在于,天下所有的行为制度,都只为了一个人服务!这是一个过程,以后会变成所有人为了整个国家服务,然后国家的存在是为在这个国家生活的所有人服务,最后,才是真正的大同社会!”
“甚至一只狗,都不会被轻易剥夺生命!”
“甚至一只狗……”
张良和嬴阴嫚各自喃喃自语,他们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又听不懂。
前者在于他说的每个词都能理解,但是组合在一起,就过于惊世骇俗了!而同样的,石生为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张良问道,这也是嬴阴嫚想问的。
“是啊,所以说有一个过程,这是必定会发生的规律,没有人可以改变,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石生说道。
“呼~”张良长出了一口气,但是内心依旧波涛汹涌。
嬴阴嫚则想的是能不能有机会把这些话传达给父皇?不,不能,这只会让石生立刻被列为通缉犯,甚至比六国余孽的重要性还要高,她虽然有些懵懂,但还是能感觉到这是在动摇帝国根基!
石生也是经过思考以后才说的,他相信这些话很多人听不懂,也不愿意听,甚至不敢听。但是面前的这两位,一个很大可能是咸阳贵族,至少比一门两侯的王氏要高,说不定就是皇族!
而另外一位自不必说,抛开时代局限性,张良不知道比自己高了多少个档次,所以这两人肯定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良起身,郑重的对石生一揖到底:
“多谢指点,张良铭记于心!”
张良?真的是他?!嬴阴嫚前面就有猜测,这个在监察台有记录的人:韩国张氏……意图谋刺,“博浪沙”事件嫌疑人……
她隐蔽的做了个手势,然后默然伸手入怀?
这边石生也是一惊,这?你干嘛把名字说出来?这还有别人呢,你不说,我们就是闲谈,你说了,就会变成我跟一个谋逆份子相谈甚欢!
他心中吐槽,还是连忙还礼,并假装并不知道对方身份:
“月夜偶遇,随口一谈,这位先生不必在意……”
“辛!”
石生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嬴阴嫚打断!
石生只觉得眼前一阵虚幻,张良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漳水上的薄冰上,而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地下突然冒出一柄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直剑。
紧接着,一阵黑烟向漳水冰面上的张良席卷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