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叹息
秦始皇三十六年,十月一日,冬。
巨鹿郡的地理位置偏北,寒意来袭,晨起时已经能哈出白雾。
石生穿着崭新的黑色棉服,在院子里伸了伸胳膊腿脚,然后去叫醒大脑袋,给他也穿上了一身新衣,梳了头发。
两人一起洗梳了完毕,石生坐在凳子上,大脑袋按照平时教的那样,给石生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来,把手伸出来。”石生笑着说道。
大脑袋听话的伸出双手,石生从怀里掏出十枚半两钱:
“给,压岁钱!”
大脑袋捧着一把秦半两,楠楠问道:
“压,压岁钱?”
石生笑着:“对,给你的,可以让你快快长大!”
石生对于钱没什么感觉,因为他根本用不到。
吃喝用度监察都包了,而且他们对外的身份还是学室,县府定期会有拨款,这笔钱会被拿来购买学室的日常所需,相对于他们几位而言,监察台又会有一笔俸禄和造成任务的赏赐,所以总的来说,石生的收入可以达到一年三百多石。
而秦朝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总收入大概也就在一百石左右,也就是一百枚半两钱(大概四块人民币),如果再去掉口粮,口赋(人口税),田租等等,基本持平甚至负数,而石生用钱的机会非常少,所以相对来说,他算是个富翁。
石生唯一的支出就是购买一些食材,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石生看了看大脑袋捧着的十枚半两钱,一拍脑袋,回自己卧室鼓捣了一会,等出来时手中拿着一个小布袋子。
石生让大脑袋把钱放进去,然后又帮他系在了腰上,然后又帮他整理了衣服,吃了饭,就拉着大脑袋出门了。
他要去执行任务,外出采买。
在学室门口汇合了其余三人,几人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
大年初一,普天同庆,郡守也会下达一些吏令,示意可以适当放松一下,以护民,安民为主。
街道上非常热闹,他们清楚子忠监察使是用外出采买的借口给他们放假,所以他们并不着急,一路走走逛逛,给大脑袋买了一些玩具。
他们来到一个饭馆,叫了吃食,几人分别坐定。
春秋战国时期的饭馆是个综合体,集吃饭,下棋,观赏歌舞,讨论政局等娱乐活动。其中一部分没有真才实学,只会夸夸其谈,靠着靠着运气获得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赏识,一朝登堂入室,改变命运阶层,从而带动了一系列的产业。
但是,秦法的到来,让以此为生的人失去了生长的土壤,就连民营的饭馆都倒闭了,所以石生他们此时所在的饭馆属于官营。
不止是饭馆,大部分的公共场所都是官营的,都是朝廷的,都是那位始皇帝的。
几人正吃着,刘立突然听见侧方那桌子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诶~”
“嗯?”刘立侧一看,身后那桌坐着一个面容清瘦,双目幽深的老年人,此人身穿麻衣,对着自己面前的一盘冬葵菜叹气。
因为是新年,饭馆里并没有多少人,所以这声叹息格外清晰。
刘立扭头看自己几位同僚都仿若未闻,正自顾自的吃着饭,夹着菜。
刘立摇了摇头,准备继续低头吃饭,又传来一声叹息,刘立皱了皱眉头,继而侧头对着那老者道:
“老丈,为何叹息啊?”
那老人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只是叹气。
这时石生等人也抬起头,面露疑惑,刘立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几人吃完了饭,才转向“市”。因为要买的东西其实不多,路明带着高阳去办了,石生则带着大脑袋,准备去“坊”逛逛,刘立自己一路。
大年初一,出来交易买卖的人很多,石生有一些想法,准备在这里看看材料等东西,铁器坊,木器坊,陶器坊等等,他挑挑拣拣,用学徒的能力查看了东西的品质,基本都能达到要求。
处于朝廷严格控制下的优势就出现了,虽然市场没有了活力,但是对于他这种消费者来说,还是很有保障的。
比如,石生买了一截圆木,商家会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写着日期,根据验传上的信息,写上姓名,再写上价格,商品信息等,然后木板一分为二,两人各拿一半。如果石生买回去,发现品质有问题,可以拿着木板回来找商家,如果对方不承认,可以报官,错误的一方轻者罚没家产,重者沦为刑犯,黔面,砍脚指等”。
所以在秦法的威慑下,基本不会有纠纷。
大脑袋男孩有些畏惧,因为他奇异的长相,引来不少围观,一直在往石生身边钻。
石生不愿惹事,买好东西就快步离开了。
出了坊,突然眼角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石生眉头皱了皱,拉着大脑袋,轻轻的跟了上去。
刘立正在闲逛,突然耳边又传来一声叹息,他停住脚步,左右看去,发现饭馆里遇到的那位麻衣老者正在远处。
“隔了这么远,还能把声音传到我耳朵里,不简单。”刘立一边盯着对方,一边悄然跟进。
老者走走停停,偶尔钻进人群,偶尔停下沉思,期间不断叹着气。
刘立凭借着不时传来的叹气声也是悄然踏步,默默地跟在后面。观察半晌,发现老人并无异常,除了那不时发出的叹气声。
刘立跟着老人,不知不觉已经靠近了城门。
城门的守军依旧兢兢业业,因为是新年,排查比平时更严,进出都需要验传,没有丝毫松懈。
刘立越走越近,如果老人出城,那么一定会需要出示验传,他想趁机偷看老人的身份信息。
眼看城门越走越近,刘立站在老人十几步之外,看着对方排队,在老人面前只剩一人时,他指诀变幻,随后竖起双指往眼睛一抹,接着双眼变的漆黑,隐隐有黑白双鱼时隐时现。
这……
刘立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的视线中,老人前面的那人出示了验传,轮到麻布老人时,对方并没有出示验传,直接除了城,而擦肩而过的守城士兵毫无知觉,像是没有看到一般。
守城的士兵认识对方?或者说老人的身份不一般?
不对,现在这种情况被安排出来守城的士兵,一定被交代过不不可松懈,不可放松,不然除了问题,士兵的上司,上司的上司,一个都跑不掉,这时真的死全家的罪名,他们不可能不懂,县尉也不会派不懂的人来;
那么如果是后者,也不对,老人打扮普通,从发髻,服饰上根本看不出爵位,就算士兵认识,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或者是提前打过招呼?也不对,守城士兵是轮换的,谁也不会提前知道,而且大年初一,很容易出现事故,随机性很强。
那么,结合前面的表现,那这个老人很有可能是异能者,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罪者?”
同样的疑惑也出现在石生的心中,他根据刘立的视线,看出他在跟踪那一位麻衣老者,但是问题在于,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只是好奇,后面则觉得是不是刘立熟人,现在,他的心里也充满了疑惑。
他疑惑的不是老者的是不是身怀异能,因为他的左臂刚刚已经有了反应,他只是疑惑为什么刘立发现。
对了,刘立是最早发现广宗有问题的人,也许是他们道家“卜师”的天赋?
眼看老者越走越远,偶尔传来的叹息声也渐不可闻,刘立指诀翻动,踌躇了一下,决定跟上去一探究竟。
这边石生看到刘立已经开始行动,他低头看了看大脑袋,蹲下身来,问道:“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大脑袋一手抱着圆笼,一手指指画画,咿咿呀呀的说知道,往回走就是的。
石生不太放心,那边刘立已经拿出验传交给了城门卫兵。
石生犹豫了一下,等刘立远去,他牵着大脑袋走到城门士兵面前,找到负责的百夫长,出示了验传:
“我有事出城,能否劳烦百夫长帮我看着这个孩子?”
对方上下打量了石生两人一番,接着对石生道:“弃子可是重罪,即使你是大夫,也一样!”
石生哭笑不得:“我只是有急事出城,还会回来的,你看我像是会逃跑的人吗?”
石生说着突然想起自己也参与过巡逻任务,仔细找了一下,发现真有。
他指着那位正在查看排队验传的人:“我认识他,我们一起巡逻过。”
百夫长皱着眉头,把那位十夫长叫来,经过确认,对方确实是石生参与巡逻时候的队长。
石生看他又附在百夫长耳边说了几句,以他的听力,能听见“县令,县尉安排”等字眼。那百夫长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对石生道:
“可以,但是职责所在,我不能离开城门范围,只要他不乱跑,就放在这里吧。”
连忙拱手道谢,又低头跟大脑袋交代了几句:“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哪里都不要去,饿了就吃怀里的饼。”
大脑袋点了点头,咿咿呀呀的说知道了。
石生又对百夫长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了。”石生想了想,又靠近百夫长:“如果关门时,我还没回来,麻烦你帮我把他送到学室,跟开门的人说一声。”
百夫长皱了皱眉头,又点了点头。
石生拱手离去,这个时候刘立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