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八方风雨汇孤舟
刚转过一个堆满破烂轮胎和油桶的死角巷口,前路就被几条流里流气的人影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青疤的汉子,敞开的夹克下露出黝黑的胸毛,双手插在脏兮兮的工装裤兜里,歪着脑袋,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林弟的皮囊和背后的血戟上来回溜。
“生面孔?面挺嫩啊兄弟,新来的?”青疤脸咧着嘴,露出一口黄黑参差的牙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着眼生,就是油水少,没点规矩,容易呛着风沙迷了路,懂吗?”几个跟班嘿嘿笑着往前挤了挤,形成个半包围。
勒索?
刺探?
或者单纯就是王朗手下被城里的乱象刺激得失心疯的底层油耗子?
林弟脚步没停,只是速度放缓,像一辆匀速推进的装甲车。
“规矩?”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街上几乎被淹没,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带着一丝冰碴子摩擦的嘶哑,“你们王朗老大还没死透呢吧?怎么?你们哥几个急着给他披麻戴孝,提前出来收份子钱?”
这句话砸出去,效果奇佳。
青疤脸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
王朗失踪数日,生死不明,是北区最大的禁忌!这凶人张口就咒他死?还这么笃定?
“你!”青疤脸旁边一个急躁的小弟按捺不住,伸手就朝林弟胸口推来,“找死!敢咒我们老大……”
手刚伸到一半,就僵在半空。
因为林弟看似随意地侧滑半步,那只推搡的手掌非但没碰到他分毫,反而被他抬起的左手轻描淡写地“按”在了腕子上。
没有发力,甚至没有明显的擒拿动作,就是轻轻一搭,像拂开一片落叶。
“咔嚓!”
一声脆响并不大,淹没在噪音里,但那小弟的脸色“唰”一下惨白如鬼,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脖颈冒出来。
腕骨断了!
剧痛让他浑身筛糠似的抖,喉咙里憋着嚎叫却发不出声。
林弟松开了手,像丢开一块破抹布。那小弟软泥般瘫倒,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腕在地上抽搐。
“火气太大,”林弟像是点评天气。
目光平静地扫过青疤脸惨白的脸和另外两个小弟惊骇后退的脚步,“脑子也不好使。
王朗要是还活蹦乱跳,能容得你们这些小虾米在北区门口拦路当土匪?”他往前踏了一步。
青疤脸额头冷汗涔涔,下意识想拔后腰的短刀,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握不紧刀柄。
眼前这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看死人。那柄暗红的戟,散发着让他骨髓都发冷的寒气。
“滚。”林弟吐出这个字,没什么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青疤脸如蒙大赦,屁都不敢再放一个,拖着地上惨叫的同伙,和另外两人连滚爬爬地缩回了更深的巷子阴影里,眨眼消失不见。
林弟扯了扯嘴角。
跟死人骨头没道理可讲,得亮拳头,还得亮得恰到好处。
示弱就是找死,狂妄过头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现在只是回来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没必要乱踏浑水,但也绝不能让小喽啰脏了脚。
林弟继续往前走,无视了周围更密集、更惊悚又或是更敬畏的目光。
行到一家支在巷口、油腻腻看不清面目的杂烩汤摊子前,林弟顿住了。
摊子角落,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低着头,慢吞吞地吸溜着碗里混浊的面汤,面前碟子里摆着几根蔫巴巴的咸菜。
但林弟的的眼眸只是微微一扫。
这人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均匀有力,没有丝毫干体力活的粗粝感。
衣领下露出的脖颈皮肤,也远比他这身装扮来得光洁。
都护府的人?
还是黑牙的暗桩?
林弟在旁边的条凳坐下,凳子腿在泥泞的地上歪了一下。
“老板,一碗汤。”
“好嘞!”老板麻利地舀汤,油腻木勺磕碰锅沿的声音格外刺耳。
角落那人依旧吸溜着汤,碗里剩的不多,他似乎也不打算走。
林弟接过粗陶碗,浑浊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和可疑的碎肉屑。
他也没嫌弃,吹了吹热气。
没喝,只是用筷子拨拉着里面的面条。动作自然随意。
“城西这几天,味儿挺冲的,像是刚翻过的乱葬岗。”林弟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刚好能传到角落那人耳中,“迟坤大人胃口不小。”
角落那人吸溜汤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只是吞咽得更缓慢了些。
“胃口大的,容易噎着。”林弟喝了口汤,又呸出一块嚼不烂的筋膜,“噎急了,就想找人顺顺气。”
那人放下只剩碗底残渣的碗,掏出几枚劣等灰晶放在油污的矮木桌上,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他经过林弟桌旁的瞬间,如同自言自语地低声飘过一句:
“封都城的水井,老早以前就被人下了毒了。
现在有人想把它砸了,让大家彻底没水喝。
老先生……只是想看看,是哪家的井先枯。”
林弟握着筷子的手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那人混入人流,很快消失。
老先生?
大概率是都护府的人,安顺的手下?
语气倒是藏着悲天悯人,点他林弟别站错了队?
林弟嘴角扯出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砸井?
下毒?
他管谁当井龙王?
他只在乎自己窝在旁边有没有活水。
他快速喝完汤底,丢下一颗价值差不多的劣质晶石,起身走向南城深处他藏车的老窝方向。
刚穿过一片半塌的旧棚户区,走进一条相对开阔些的废弃街道,前方岔路口忽然转出一支队伍。
十来个城防军士兵,穿着制式但明显比城门守卫精良许多的镶钉皮甲,腰挂钢刀,手持弩箭,由一个马脸军官领着。
这帮人明显不是普通巡逻队,气势汹汹,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子专门刮地皮的狠戾。
他们堵在路口,正在挨个盘查街边几个勉强开门的五金铺子和零星的流民。
看到林弟孤身一人,背着夸张的凶戟走来,马脸军官眼神一厉,手一挥。
两个兵丁立刻端着弩箭上前,拦住去路:“站住!城防军司缉查乱党!身份证明拿出来!随身东西放下查验!”
林弟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这几个兵。
装备精良,士气高昂,鼻孔朝天。
看来迟坤借着“安喜名刺”的事由,在北区大肆清洗立威,倒是把自己手底下这些爪牙的嚣张气焰烧得更高了。
“通行证丢茅坑了。”林弟眼皮都没抬语调平平,“东西?”
他侧了侧身,露出背后血痂凝固般的血狱戟,“就这个,您要查验?”
冰冷的煞气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弥漫开,靠得最近的两个兵丁脸色微变,下意识退了小半步。
马脸军官眼神更厉:“放肆!老子是城防军第七大队长周奎!奉迟司长命彻查要案!说!你是北区黑巷会王朗余党,还是都护府派来的细作?!”
帽子扣得够大够快。
林弟心中冷笑。
这周奎是把他当成清洗的功劳包了。
王朗完了的消息,看来迟坤这边已经不打算遮掩,开始光明正大的“铲除余孽”了。
“周队长,”林弟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您是属狗的呢,还是属鱼的?闻着味儿就往屎坑里钻,也不怕沾一身腥骚?”
周奎脸皮涨紫:“你他妈找死!给我拿下这狂徒!”
几个士兵就要上前。就在弩箭对准林弟,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远比城防军更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碾压一切的蛮横气势,如同巨石滚过碎石滩!
几辆涂着暗绿色迷彩、挂着狰狞“火种集团”标识的重型改装装甲车。
无视路口拥挤的人群和城防军的岗哨,如同史前猛兽般蛮横地碾过街道,卷起漫天尘土,猛地停在了街口!巨大的排气筒喷出的黑烟几乎罩住了半条街。
车顶武器塔缓缓转动,粗大的枪口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毫不避讳地对准了场中的城防军和林弟。
厚重的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带着骷髅面罩的火种武装分子跳了下来。
领头的高壮身影扛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重型霰弹枪,声音带着扩音器处理后的嗡鸣,肆无忌惮地穿透烟尘。
“啧,真够热闹。封都城里的爬虫窝,是改养疯狗咬人了?谁身上带了那三个小耗子偷出来的‘钥匙’?交出来,或者……跟这片垃圾一起变成真正的废铁!”那带着骷髅面罩的头领。
枪口漫不经心地在林弟和周奎之间来回晃了晃,如同在挑拣两堆待处理的垃圾。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周奎和他手下兵丁,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色煞白,攥着武器的手都在颤抖。
城防军司在迟坤的阴影下横行北区,但在西北火种这群疯狗面前,他们清楚自己就是一群没穿甲壳的软体虫子!
林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血狱方天戟握在手中,戟刃映着火种装甲车喷涂的黑烟和夕阳最后的一抹血红。
眼底深处,那抹冰冷审视下,悄然燃起一丝野兽舔血的兴奋与……不耐烦。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看戏。
怎么就这么难?
林弟微微眯起眼,视线扫过吓得抖若筛糠的城防军,又瞥向那几辆散发着金属腥臭和狂傲杀气的装甲车。
最后落在那晃动的枪口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烟尘和恐惧:
“钥匙?没看见。废铁?眼前倒是有不少。你们火种的狗屎车……停这儿,是准备当我的停车费,还是要命?”
他的话音落下,冰冷的煞气宛如实质,骤然凝练!
整条街道,仿佛瞬间被投入了零下数十度的冰窟,死寂一片。
只有血狱方天戟的戟尖,一滴不知是冰还是血的液珠,缓缓凝结,滴落尘埃,发出极细微的“嗒”的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