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流的夜雨
铁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封都城北区上空,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腐与喧嚣混杂的气息。
刀六缩在“醉风巷”尽头一间不起眼的茶棚角落,劣质烟卷呛人的烟雾模糊了他阴鸷的脸。
他面前放着一碗浑浊的凉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油腻的桌面。
距离林弟和刘麻子进城那天引发巡逻三队的风波,已过去大半个月。
那晚的动静不小。
虽然被黑牙压了下去,事情没有闹到台面上,但北区三教九流的耳朵都竖着,各种传言在暗地里发酵发酵再发酵。
刀六的视线穿过茶棚污浊的空气,落在对面街角一个挂着“北区通联”招牌的小铺面。
那是都府的产业,明面做消息中介,实际是都府在北区的情报眼线,由心腹经营。
刀六知道,安喜那个死鬼,曾在这个铺子里当过一阵跑腿。
他和安喜的小仇不值一提,但那天无意中瞥见的一幕,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安喜鬼鬼祟祟,把一张烧焦了边角的硬卡片塞给了铺子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随后收回。
当时他不以为意,直到后来听说安喜死了,林弟进城,惹上巡逻队,又从黑巷会那里得了好处……尤其是黑牙提到林弟是“故友”推荐来的。
“故友?”
刀六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安喜那泥鳅能攀上黑牙这条线?狗屁!”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安喜在通联铺子递东西,随后不久就被灭了口?
那烧焦的硬卡片……
会不会就是黑牙暗示的关键物证?
而给安喜东西的都府手下?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与矛盾。
搞不好是安喜和林弟的交易,触及了某些不该碰的东西,才引来杀身之祸。
“连涛……他扶持黑巷会,在北区做土皇帝做得舒坦,王朗和黑牙就是他养的狗。
但城卫军司的迟坤司长,可是一直盯着城主的位置……”
刀六心思活络起来。
他这种墙头草,想在夹缝里活得滋润,靠的就是眼力和胆量——向对的人,卖对的消息。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端起凉茶一饮而尽,辛辣浑浊的液体冲下喉咙,他眼神一狠。
这消息,卖给连涛没用,他可能本就是参与者。
卖给黑巷会?
风险太大。
唯有卖给迟坤……
这位司长大人向来和连涛不对付,野心勃勃,一心取代城主史天瑞。
封都城的水够浑。
迟坤司长一定乐意听到能让连涛“不体面”的证据,即便这证据现在还只是捕风捉影!
若能搭上迟坤的船……
刀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干了!
.......
同一时间。
南海根据地。
潮湿的海风湿漉漉地舔舐着高耸的防御墙。
医疗营区内,浓烈的消毒水味也盖不住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刘麻子坐在一张简易行军床边,笨拙地用一只手给自己的腿换药。
虽然经过了及时救,但腿处的剧痛依旧还是有点,只是不像最初那样钻心刻骨。
他咬着牙,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我来吧。”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赵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换下了一身出外勤时穿的特制作战服,此刻只着简单的深色便装,但那股英气丝毫不减。
她自然地接过刘麻子手里的绷带,动作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劲,三两下就重新包扎妥当,比刘麻子自己弄的好太多。
“谢……谢谢赵队长。”
刘麻子脸有点发烫,声音嗡嗡的。
这些天他被赵颖安排在后勤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更多时间是跟着根据地内护卫队的预备役一起训练基础体能和一些简单的武器掌握。
赵颖偶尔会亲自指点他一些运劲和闪避的技巧,都是些看似简单却极为实用的东西。
“不用谢。”
赵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刘麻子的脸,“恢复得比预想快,是好现象。
但你记住,要真正站起来,要能在这种世道生存下去,甚至帮到你那位大哥,单靠蛮力和意志不行。
得懂技巧,会用巧劲,更要……”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繁忙却又壁垒分明的根据地。“更重要的实力。”
刘麻子心头一震。
他想起大哥林弟在荒野中如同猎豹般狂野高效的猎杀,也想起赵颖对付那些变异丧尸时那种举重若轻、精准点杀的手法。
这是两条不同的路。
“大哥的路……我能走吗?”
他心里没底。
“没有废物的人,只有没能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赵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平淡却带着力量:“力量有很多种。林弟的是一往无前的锐气,你的路,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韧性。
我们的人打听到封都城这次联合探索队伍快到了,到时候局面会更复杂。
连涛手伸得长,迟坤那边也不是善茬。
你是我带回来的,在很多人眼里,你可能就是一个引子。”
刘麻子眼神骤然凝重。
他明白赵颖的意思。
南海根据地并非铁板一块,他作为林弟的兄弟被赵颖庇护在此,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但很清楚自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是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又想怎么用他这颗子。
他握紧了拳头,仿佛也因为内心的灼热腿上传来一阵新的疼痛:“我……我不会给大哥丢人,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赵颖看着少年眼中倔强的火光,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丝。
她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护好自己,活着……就是资本。”
.......
封都城,城卫军司深处。
这是一间风格冷硬、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办公室,厚实的石材墙壁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杂音。
空气冰冷干燥,只有角落里一个特制加热炉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城卫军司长迟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门。
他身形笔挺如枪,穿着深蓝镶银边的制式军装,肩章上七颗棱角分明的金属星星象征着司长的权柄。
副官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将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信封恭敬地放在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边缘。
“司长,‘猎眼’送来的急件。
来自醉风巷的眼线,代号‘鼠牙’,
自称有关于都府和‘北区通联’铺子与黑巷会近期异常的关键信息,指向连涛府长可能卷入一起命案。”
迟坤缓缓转过身,他的脸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如鹰隼,只是下颚紧绷,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厉。
他没有立刻去看信封,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发出“哒、哒、哒”规律而压迫感十足的声音。
“‘鼠牙’?是北区一个靠卖消息换饭吃的混子吗,哼!胆大心细,但不够分量。
现在卖消息的敢直接捅到‘猎眼’这个层级了?”
副官微微躬身:“‘猎眼’判断,此信息直指连涛府长私下的‘交易’可能出了纰漏,甚至涉及城卫军巡逻三队上月的折损。
黑巷会、外来流民、关键物证……关联点众多。
那个‘鼠牙’赌的是司长您会感兴趣。”
副官很了解迟坤。
这位司长大人对权势有着极为迫切的渴望,城主史天瑞闭关研究突破天阶功法,正是他积蓄力量、扩大影响的关键时期。
任何能打击连涛——这位史天瑞心腹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迟坤终于拿起信封。
手指一捻,封口断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地写着:“安喜死前曾有将私藏烧焦物证转交‘通联’浏览,可能涉及城防秘事,‘通联’管事为连府长心腹安顺。
林刘二人得黑牙庇护,疑为连府长借刀之举?”
字不多,信息量却足够大。
迟坤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烧焦物证?城防秘事?黑牙?连涛?借刀杀人?
好!很好!哈哈哈
这“鼠牙”是在给他递刀子!
虽然这个证据不够还虚得很,但这张纸上的任何一个字,都足以成为撬动局势的支点。
尤其涉及到安喜之死和那次丢脸的巡逻队折损。
看来那晚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两个流民凶悍那么简单。
“告诉‘猎眼’,”
迟坤的声音冰冷得像窗外吹过的风:“稳住‘鼠牙’,给他想要的报酬,但要留点把柄在他手里,确保闭嘴之前,他的口还能继续为我们说话。
同时,秘密监控‘北区通联’铺子和那个管事安顺。
至于南海那边……”
迟坤走到墙上巨大的封都城及周边区域地图前,目光锁定在“南海根据地”的位置上。
手指重重点了点:“回复连涛府长,说我城卫军司高度重视此次联合探索,司内铁拳第三分队将提前两日出发,
与都府派出的黑巷会精锐汇合,先行前往南海市建立前进基地。
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带队人选……”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就派董平那个刺头去,他渴望功劳,也够狠。”
副官心头一凛。
董平是迟坤麾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又不服管束的角色。
派他去,明面上是重视。
暗地里……
恐怕是要给连涛的人添堵。
“南海根据地……”
迟坤的手指移到了南海根据地的范围,“是块硬骨头啊。”
副官肃然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厚重的门扉闭合,将这冷酷的密室重新隔绝开来,只剩下迟坤一人盯着地图上那小小的“南海”两字,眼神如深渊般不可测度。
刀六的告密,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虽轻,却已然在封都城的利益与野心深潭中了,悄然掀起致命的涟漪。
更汹涌的暗流,正在无人察觉的深处酝酿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