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觅影迷踪
城西的铅灰色天幕,沉沉压在迟坤那栋比“通联货栈”更森严、更冰冷的堡垒之上。
办公室的窗户是特制的单面玻璃,迟坤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块被寒泉浸透的山岩。
他手里捏着那块被王朗“献”上来的名刺残片,指腹反复摩挲着烧焦蜷曲的边缘,仿佛要从中榨取出安喜最后的气息和意图。
窗外,城防军士兵列队巡逻的步伐声,整齐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擦着紧绷的神经。
“黑牙去了多久?”迟坤开口,声音没有波澜,却像冰碴子落进铁盆里,脆而冷硬。
身后阴影里,一个全身裹在黑布里的影子应声浮现,声音嘶哑如铁锈摩擦:“副会主(黑牙)已去半炷香时间,按脚程,此时应正与那王朗‘盘道’。”
迟坤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深夜林间饿狼的眼睛。
“盘道?呵。”他嘴角扯动一下,算是冷笑,“王朗这只老耗子,滑溜得很。饵是他丢出来的,钩子,未必就是他下的,更未必只钓我们一家……去查!昨天傍晚到现在,北区‘黑巷子口’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哪怕是一条野狗!特别是靠近连涛那条老狗‘外宅’的方向!我要知道,除了刀六这个二货,还有谁闻到过那片‘骨灰’的味道!”
“是!”黑影应声,又如融化般没入角落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同一时间,北区深处,“休假”中的安喜并不知道,自己那枚精心焚毁后遗落的骨灰,已成了点燃引信的火星。
他藏身的地方,并非什么奢华密室,而是刀六以前常去的一个赌窝附近,早已废弃的锅炉房烟道深处。
空气里是陈年的煤灰味和难以言喻的腐霉气。
安喜靠坐在冰冷的、布满锈迹的管道壁上,闭着眼调息。
他身上那件不知从哪扒来的破烂流民衣服上,血污早已干涸发硬,像一层额外的铠甲。
外面巷道里,远远传来几个醉醺醺的嬉骂声。
安喜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声音他认得,是北区几个不入流的混混。
“……真他妈邪性!听说城防军司的大爷们疯了似的?刚才过去一队,那脸拉得,啧啧,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嘘!你他妈小点声!想死别拉上老子!没看这两天街面上的生面孔都多了?巡防那帮孙子查得贼严!那架势,跟抄家似的!”
“抄谁的?这破地方有啥可抄的?我看呐,八成是随便出口气!啧啧,胆子是真肥,连黑牙老大和城卫军都敢惹……”
““哪个小子?……操!对了就上个月把王莽赵青那俩货干趴下的那俩生瓜蛋子?还没逮着?”
“哼,估计够呛!还有那个……”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钻进了安喜的耳朵,“……昨晚黄泥洼子底下好像‘处理’了俩活口,听说是……是‘影卫’那边没捂住的舌头!”
安喜紧闭的眼皮猛地震动了一下!
“影卫”?!“没捂住的舌头”?!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脊椎骨缝里炸开,沿着神经末梢闪电般窜遍全身!
比昨天暴雨夜被巡防队堵门还快,还猛!
这是警告!
是针对他的警告!
迟坤大人……不,是迟坤那条毒蛇!
他以为自己暴露了?!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暴露与否,只想第一时间清理掉所有可能碍事的“不确定性”!
安喜的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管道里轰鸣。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再无一丝受伤者的伪装,只剩下极度警觉下冰封千里的锐利!
绝不能坐以待毙!
“通联货栈”那间奢华的密室里。
王朗额角的冷汗已经滑到了下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点深痕。
黑牙那句“谈谈诚意”后的沉默,比压在他胸口的磨盘还重百倍。
黑牙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摁熄在黄铜烟缸里,火星迸溅。他终于再次看向王朗,那眼神,像在看砧板上待价而沽的一块死肉。
“‘诚意’,要落到实处。”
黑牙的声音带着烟熏的嘶哑,“刀六是你捡的狗,怎么‘养’,是你的事。但他这张嘴,在迟大人需要它开口的时候,必须发出我们需要的声音。”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脑子,也得在我们需要他‘想起’什么的时候,就必须‘记起’什么!明白?”
王朗喉咙发干,用力吞咽口水,发出咕噜一声响,连连点头:“明白!黑牙哥您放心!这小子我保管让他该‘老实’时就老实,该‘明白’时就明白!”
“还有,”黑牙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逼视着王朗,“你王会主在北区经营这些年,老鼠窝里哪条缝能藏食,哪条道敢偷油,你比我清楚。
去查!用你自己的法子,查清楚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块残片,在指间晃了晃。“这东西被烧过,丢在北区连涛眼皮子底下……是连涛那条老狗的‘投饵’?还是……真有人想借刀杀人?那个人,或者那股势力,是冲着迟大人来的?还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更冷,“……是针对正在闭关的城主大人?”
“轰!”
这句话在王朗脑子里无异于炸雷!
他腿一软,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牵扯城主?!
这他妈是九族连锅端的祸事!
“黑牙哥!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王朗声音都劈了叉。
黑牙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瘆人的笑:“慌什么?查你该查的!迟大人要的是真相,你王会主要的,是功劳!查到了,北区以后你王朗横着走!查不到……”他没说下去,只是拿起茶几上那把修剪矮松的银色小剪子,轻轻“咔嚓”开合了一下。
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如同死神掐住了颈骨!
王朗的脸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彻底被绑上了这条将倾的破船!
刀六是饵,他现在自己,也成了更肥的饵!
连涛的办公室里,那杯冰裂纹青瓷茶杯里的浓茶,早已凉透。
安顺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垂首立着,声音轻得像蚊呐:“府主,消息递出去了,安喜常去的几个点,都洒了暗桩。但目前……还没回音。”
连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古木化石茶盘的冰冷边缘。
那“嗒、嗒、嗒”的声音,如同倒计时的钟摆。
办公桌上,一盏老式的绿色琉璃台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将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安喜……”连涛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个早已定格的谜题。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安顺:“安顺,你跟我多少年了?”安顺腰躬得更低了:“回府主,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连涛吐出一口气,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二十八年,城里明着暗着死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事,是连死人也解释不清的?”
安顺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连涛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沉沉压下的黑暗。
“安喜的影卫身份,迟坤的野心,北区的鱼龙混杂……这块烧焦的名片残片,它不是开始,”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决断,、。
“它是结束的信号!是有人要把封都城彻底翻过来!想在这滩浑水里摸鱼,先要看清,丢下这火苗的人,是想烧死谁?是迟坤?是我?还是……这整座城?!”
他猛地停住敲击,五指收拢,在坚硬的古木化石上留下五道细微白痕。
“传我的死令!”
“天亮之前,把安喜那张嘴,活着带到都护府!”连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断冰切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不论死活?哼!活要见人,死……他也要先给老子把秘密吐出来再咽气!”
安顺浑身一震:“是!卑职亲自去督……”
“你坐镇!”连涛厉声打断他,“你的脸太熟!让‘幽影组’去!告诉他们,我只给他们两个时辰!动静,给我压在北区那条阴沟里!”
“幽影组”!都护府埋在最底层的、连城卫军司也鲜有人知的尖刀!连涛终于祭出了这张压箱底的牌!
安顺悚然领命,快步退下。
沉重的办公室大门在安顺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安喜啊......!安喜。”
房间里只剩下连涛一人,和那盏幽幽闪烁的绿琉璃台灯。
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他孤寂而森冷的身影,如同一座陷入无边泥沼、随时可能倾覆的玉山。
.......
与此同时,废弃锅炉房烟道的深处。
安喜如壁虎般贴在冰冷滑腻的内壁上,凝神屏息。
几道细碎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从下方入口处传来,如同冰锥,刺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脚步声停了,一道刻意放低的、带着刀口舔血味道的沙哑声音隐约飘进:
“……烟道都检查干净了?”
“妈的,这鬼地方能藏人?”
“少废话!‘影子’滑溜得很,‘老大’有死令!翻一遍地皮也得揪出来!”
“‘老大’?哼,都护府的‘幽影’几时也给人当狗了……”另一个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闭嘴!干活!发现不对直接发信号!”
“幽影”!都护府养在泥潭最底层的毒蛇!
安喜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心脏在肋骨后疯狂撞击!
不是城卫军司的黑牙,也不是迟坤的直属!是连涛!连涛t他居然动用了最终底牌,这是撕破脸要他出现!要么活口,要么是带着秘密彻底沉默的死口!
黑暗狭小的空间中,死亡的冰冷触感瞬间锁住了喉咙。
烟道下方,一个黑黢黢、模糊不清的人影,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手里微型晶石冷光灯射出的微弱光束,正缓缓上移,如同死神的眼,即将扫过安喜藏身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