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里明显有人来过，而且，是经常来。
我缓缓走入院长室，这个房间异常空旷，四壁萧然，连一张桌椅或文件柜都没有，仿佛被彻底清空过。灰白色的墙壁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清，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地砖，铺得整整齐齐，却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一眼望去，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尽收眼底，但正是这种极致的空旷让我心生疑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人定期打扫？地面上几乎没有杂物，却隐约可见拖把留下的水痕，这不合逻辑。
地砖！我突然想到。如果房间空无一物，却有人打扫，那秘密可能就藏在地板之下。进到院长室后，我蹲下身，开始挨个地砖去敲。手指关节轻叩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仔细聆听每一个声音，生怕错过任何线索。敲到第三排地砖时，我突然听到一个地砖发出“咚咚”的回响，声音空洞而清晰，下面是空的！我的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我迅速从空间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试图撬开这块地砖。虽然我知道他肯定有别的打开方式，比如隐藏的机关或钥匙，但此刻时间紧迫，我不需要知道那些繁文缛节。用力一撬，地砖松动了，露出一个黑暗的缝隙。我小心地移开它，地砖下藏着向下的楼梯，狭窄而陡峭，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这是一座三层的病院，但楼梯却似乎无穷无尽——我一步步向下，默数着台阶，大约下了五层的深度，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
当我来到大约是地下二层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刺目的光芒让我眯起眼睛。已经不是那昏暗的楼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穹顶高耸，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照亮了整个空间。广场宽阔得令人惊叹，地面铺着光滑的黑色石板，而中央有一个类似法阵的图案，由复杂的线条和符号组成，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这个图案我在岛市的别墅中见过！那一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夜晚在别墅书房里看到的古老图纸，竟然与眼前的一切重合，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时聚集灵魂的法阵发出幽幽的蓝光，法阵的纹路复杂而古老，仿佛用鲜血绘制而成。法阵的周围满满的都是鬼魂，它们透明的身影在空气中飘荡，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鬼魂本来是没有实体的，但是他们似乎有一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挤在外，从墙的这一边被挤到了另一边！墙是石质的，冰冷而潮湿，鬼魂们撞击在上面，却穿不过去，只能无奈地聚集在角落。
这时，我的眼中一花，视线模糊了一瞬，接着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知道我进入鬼蜮了。周围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而阴森，而我身边也没了银月的身影，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诡异的空间里。我的眼前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灵魂，而是一个巨大的罐子，矗立在中央，足足有两人高。罐子是由某种暗金属制成，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里面盛满了黑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冒出刺鼻的硫磺味。
黑色的液体从大罐子底部流出，沿着沟槽流向周围一圈圈的小罐子。这些小罐子排列整齐，每个都约有半人高，里面盛着同样的黑色液体。而那些小罐子里好像泡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地悬浮着。当我走近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加速，呼吸几乎停止。我的脸色煞白，因为这个人我认得，是王岩！
我眼前的小罐子里，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岩时四五岁的模样，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却苍白，仿佛在沉睡。所有罐子里都是王岩，从婴儿到成年，不同年龄段的他都被浸泡在这黑色的水中。他们被固定在那里，黑色的液体似乎在滋养或腐蚀着他们。王岩是鬼蜮之主，多半就是他们嘴中的神子！这景象让我毛骨悚然，意识到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可怕的秘密。
还是被你找到了。”一个女声轻轻响起，那嗓音我再熟悉不过。我心猛地一跳，倏地回过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怎么是你！”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我眼前的，竟然是白天还语气坚决、神色坚定的李莉！李莉……竟然是叛徒？
“说真的，我也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手中轻轻捏着一张黑色卡片——那是唯有“使徒”才持有的身份卡。“你做得很好，无论站在异调局的立场，还是光明会的角度。”她望向我的眼神复杂极了，那里面有欣赏，有惋惜，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陈梦媛、陈飞、赵志强的失踪……是你做的？”这三个名字已经在我心中萦绕了一年多。一年多来，这起失踪案一直毫无进展，而现在，一切突然明晰起来——必然与李莉脱不了干系。
“王羽啊，你们之中……有叛徒。”而从她口中传来的，竟是我魂牵梦萦、辗转难眠的那个声音。我浑身一震，仿佛跌进冰窖。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刘静明明说过，那个号码的定位是在东京！
“这很难吗？”她轻笑一声，像是觉得我的问题有些天真。“你给我的那件诡物，我只需要让一个鬼魂带着它，去东京拨个电话就行了。”仿佛是故意演示给我看，她随手召出一个半透明的鬼魂，将手机递去。那鬼魂接过，悄无声息地飘至我的面前，下一秒，随着李莉一挥手，它便如烟消散，手机也重新回到她的掌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悉得令我窒息——那本是我最熟悉的、属于“我们”的方式。
你什么时候加入的光明会！”我有些愤怒的盯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因为我知道光明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想到她也会卷入其中，这让我既失望又火大。
李莉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仿佛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在你消失的一年里吧，我姥姥走了以后。”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哽咽，“你知道吗，我姥姥平时就爱骑那辆旧三轮车去买菜，那天早上还好好的，结果在一个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了。交警来了后，冷冰冰地说我姥姥没有驾照，属于违规驾驶，就这一句话，所有的保险公司和医保都像躲瘟疫一样拒绝承担责任。我姥姥的住院费、医疗费，堆得像山一样高，我们借遍了亲戚朋友，甚至去求那些放高利贷的，但还是不够。最后她……她因为没钱治病，被搁在医院的走廊里，连张病床都没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断气！”李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你懂那种绝望吗？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力感！”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进我的胸口，我原本的愤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愧疚和悲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最终只能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我爷爷奶奶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公殉职，被追授了一等功！我姥爷在我三岁的时候也因公殉职，同样是一等功！我的父母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因公殉职，又是一等功！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光荣的，是值得骄傲的！可是当我姥姥急需手术费的时候，这些光荣有什么用！它们能当钱用吗？能救姥姥的命吗？”李莉的眼泪夺眶而出，朝着我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像被揪紧了一样。
“我想送姥姥下葬，让她安息，但医院却不停地催我医药费，那些账单像山一样压过来。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拿得出十几万的医药费？我试过和少训班申请借款，苦苦哀求他们，说我会以后努力工作还钱，但等啊等，迟迟没有回信，石沉大海一般。最终，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甚至打算出卖身体来换钱，就在我最黑暗的时刻，是光明会突然出现，帮我垫上了医药费！没有他们，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李莉流着眼泪，哽咽地说到，声音颤抖着，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辛酸和感激。
我知道，我不该背叛，当我看到你给我发诡物的时候，如果早一些有多好，那样我至少还有另一条路，当我拿到这张身份卡的时候，我也在想要是早一点多好。如果一切都早一点发生，或许现在我根本不需要这样，一面是你给的希望，一面是光明会的控制！”李莉说到这里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继续。“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勇气拒绝他们，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卷进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