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
暮春的青城山被细雨织成青纱，十六岁的李烟柔蹲在崖边折柳枝，发间插着的野桃花被山风吹得簌簌颤动。
她脚下是深达百丈的悬壁，掌心却稳稳托着块磨盘大的青石。这是她每日卯时便要完成的功课：以单手托举巨石吸纳朝露中的阳气，师父说这是制衡她怪异体质的笨办法。
“小祖宗，又在胡闹！“
松枝编就的草履碾过湿滑苔藓，姚怀义背着药篓出现在山道拐角。老人鹤发童颜，道袍下摆还沾着前夜炼药时溅上的丹砂痕迹。李烟柔闻言咧嘴一笑，指尖轻弹，青石如鸿毛般飘向谷底，惊起一群灰鹤。
“师父你瞧，今日能托盏茶了。“她晃了晃掌心，那里竟稳稳凝着滴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姚怀义却眉头深锁，从袖中取出太极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西北方：“徒儿，巫族又在行动了。“
少女指尖的露珠应声碎裂，她想起八岁那年的事情。那时她尚不知自己的体质异于常人，只觉有团气横冲直撞在体内乱窜，随手一挥便将后山整片松林夷为平地。
当姚怀义从废墟中抱出昏迷的她时，怀中的阴阳玄极剑的剑鞘正泛着混沌气，那是李烟柔还未出世时曾暂居的空间，也是她天生神力的根源。
“威灵仙剑呢？“老人突然厉声道。
李烟柔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向松树下的岩洞。洞壁上嵌着的剑鞘还沾着草屑，显然是被主人随意丢弃在此。
她握住剑柄的瞬间，银剑突然发出清越鸣响，剑身浮现出细密的符文，正是十年前姚怀义以姜族圣药威灵仙淬制时所刻。
“又在偷懒！“姚怀义挥袖扫去剑鞘上的尘土，“你可知这剑为何刻上你的名字？当年我为了求姜族长借出这株威灵仙，连赔了三炉化形丹......“
“徒儿知道啦！“李烟柔甩着长发跑出岩洞，银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自十三岁那年巫族的刺客夜袭后，这柄看似纤弱的灵仙剑便成了她最忠实的护卫。那夜她被剧毒蛛网困在枯井，银剑突然破土而出，剑身绽出月华般的屏障，将蛛毒灼得滋滋作响。
待姚怀义赶到时，井底已积满黑血，而少女正握着剑在井壁刻歪歪扭扭的“好玩“二字。
今日五月初五，青城山飘起罕见的黑雾。
李烟柔握着半块桂花糕蹲在炼丹房屋顶，看师父在丹炉前踱步。铜炉中翻滚着青紫色药液，这是为她特制的“补阴散“。自从去年冬至后，她体内玄阳之力愈发躁动，每月十五月圆时，掌心就会浮现出断肠草的图案。那是当年她暂居剑鞘时与封印的各种毒药碰撞留下的印记。
“烟柔，明日随我去姜族。“姚怀义突然开口，“你的体质......恐怕需要更深厚的阴气压制，姜族那些尚未化形的知母，可以为你滋补阴气。“
少女咬糕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丹炉旁的羊皮卷轴上，那是她偶然翻到的古籍残页，上面画着个怀抱玄剑的女子，旁边批注着“阴极生阳，阳极生阴“。
她知道师父瞒了许多事：比如为何她的血能让枯木开花，为何每次使用法力后，眼前总会闪过破碎的光影，像是剑鞘中曾封存的记忆。
子夜时刻来临，李烟柔独自来到后山断崖。月光下，银剑在她指尖转出银白光圈，忽然剑锋一震，指向东北方。她挑眉一笑，足尖点地跃下悬崖——这种剑自主引的直觉，曾带她找到过藏在迷雾中的千年灵芝。
山林深处传来狼嚎，却在靠近她三丈内便噤声。李烟柔踩着落叶前行，忽闻溪水对岸传来琴音。那曲调清越如鹤鸣，却暗藏剑气锋芒，她不禁屏息凝神，只见前方溪畔立着个青衫少年，负手对着一轮明月，膝头横放着柄古琴。
“何人？“少年突然转身，袖中寒光一闪。
李烟柔挑眉一笑，银剑已出鞘三寸：“小郎君深夜在此抚琴，不怕招来山鬼？“
少年转身瞬间，她看清对方眉目清俊如琢玉，眸中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腰间挂着个紫金香囊，隐约露出半块双鱼玉佩，竟是中原士族子弟的打扮。
“在下成德，途经贵地借宿。“少年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她手中银剑上，“姑娘手中灵器，可是青城山姚仙长所赐？“
李烟柔瞳孔微缩，下意识握紧剑柄。自巫族那次夜袭后，师父便严令她不得在外显露身份，这少年竟能一眼识破灵仙剑来历。
更奇异的是，她体内原本躁动的玄阳之力，此刻竟如遇春雪般缓缓消融——想必他身上有着压制阴阳的物件。
“你…你怎么知道？“她侧身避开月光，却见少年袖中古琴纹样与记忆中某处重叠，这是昨夜在师父书房瞥见的《五族剑器谱》残页，图中“凤鸣琴“与眼前之物分毫不差。
成德指尖轻叩琴身，七弦突然同时震颤，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十年前，家师曾与姚仙长共赴苗疆斩妖。这灵仙剑以药材威灵仙入炉，剑成时曾惊起百里灵雀，在下有幸见过剑谱残卷。“
话音未落，西北方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李烟柔感到掌心发烫，远处山林中腾起妖异的绿光，隐约有骨哨声传来。成德脸色微变，怀中玉佩泛起金光，竟是件护身法器。
“是巫族的灭魂铃！“李烟柔银剑出鞘，月光在剑身上流淌成银河，“你快走，这群人是冲我来的。“
少年却不退反进，古琴横在胸前，指尖拨出《秦王破阵乐》的急弦：“既遇同道中人，哪有旁观之理？姑娘可还记得，八岁那年平毁的那座山？“
这话如惊雷劈中头顶。李烟柔猛地转头，只见成德眸中闪过赤红光芒，竟与她曾见过的姜族之人使用法力时光影一模一样。
记忆突然如潮水翻涌：那年她在废墟中醒来，曾见个青衣少年站在断树旁，手中拿着本书。
“你......“她话音未落，数十道紫衣人已从林中跃出，为首者面覆青铜鬼面，腰间悬着串人骨念珠。
“玄阳，终于找到你了！你师父已被我们牵制住，今日你跑不掉！“鬼面人挥手，无数毒蜂如黑云压来。
李烟柔银剑挥出半圆屏障，却觉体内阳气翻涌，竟比往日顺畅数倍。成德琴音陡然转急，七弦迸出金色剑芒，竟将毒蜂群斩成两半。
危机间，李烟柔突然看清少年发间别着的玉簪。这是用姜族至宝大凤明弓的边角料所制成。她终于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当年大战时，姜族至宝碎裂，有片残片不知所踪......“
“小心！“成德突然扑来，袖中射出数枚透骨钉，将后方偷袭的巫祝钉在树上。两人背靠背而立，李烟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与记忆中那个站在废墟中的少年气息重叠。
“你究竟是谁？“她喘息着问，银剑在掌心发烫。
少年低头看她，眼中沉郁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笑意：“十年前，师父带我去救你，那次你的模样已深深扎进我心中。
十年后的今日得见姑娘，才知是当年缘分的延续，原是上天注定。“
话音未落，李烟柔掌心的灵仙剑与他的凤鸣琴同时发亮，两道光芒在空中交织成玉兰花形状。远处的巫族众人突然发出惨叫，竟被强光震得节节败退。
当最后一片鬼面碎成齑粉时，山林间恢复寂静，唯有溪水潺潺，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孔。
“在下纳兰成德，见过烟柔姑娘。“少年再次行礼，凤鸣琴上的“纳兰“与她剑身上的“烟“字同时泛起微光，“十年前匆匆一瞥，今日方敢相认。“
李烟柔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战斗余波，还是因少年眼中流淌的星河。她忽然想起师父常说的“男人都是会忽悠人的“，这次还真让她遇到了……
晨雾漫过山脊时，姚怀义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老人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落在纳兰成德身上，忽然长叹一声：“当年就不该让你师父把你带来，竟将我们烟柔拐跑了......也罢，这或许就是天意。“
“师父你说什么呢？“李烟柔怒视着姚怀义。
“咳咳…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纳兰成德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姚怀义眉头紧皱，抚摸着剑柄说道：“看来巫族的行动与烟柔有关，也是时候去拜见那位人间帝王了……“
李烟柔抬头看天，晨光中，记忆中银剑与凤鸣琴的光芒渐渐融为一体。她忽然明白，这柄剑上刻着，“烟“字的灵仙剑，看来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指引她寻找到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或许未来会有许多纠缠，但她最近的梦里，一直有位黑衣男子——他是谁呢？
“姚御师，既然烟柔有您在身旁，那我就先去见师父了，此事要向他禀报。“纳兰成德拱着手说完，转头的瞬间，看向李烟柔，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李烟柔的脸红如桃花，成德对着她又行了一礼，说了句“姑娘下次见“，便乘着凤鸣琴化作的青凤飘然飞去。
“走吧，我们也该赶路了。“师父拍了拍李烟柔的脑袋，“怎么？忘不掉那个小鬼啊？“
李烟柔气的跺脚：“哪有啊师父，你不要胡说！“
空中的云似染上秋色。李烟柔与姚怀义踏入一片静谧的古林。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细碎的黄昏艰难地穿过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光斑。
突然，一阵嬉笑打闹声打破寂静，李烟柔好奇心顿起，循声而去，只见不远处几个少年正围在一起，像是在玩什么新奇的游戏。
其中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格外显眼，他虽身形稚嫩，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正指挥着其他少年布置“战场“，玩着模拟打仗的游戏。
李烟柔看得有趣，忍不住凑了过去，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
锦袍少年警觉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看向李烟柔。
李烟柔大大咧咧地走出来，毫无惧色：“我瞧着你们玩得有趣，来凑个热闹。“
锦袍少年见是个古灵精怪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会玩这个吗？“
李烟柔嘴角一勾：“这有何难？我不仅会玩，还能教你们新玩法。“说罢，她便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这场游戏。
游戏中，李烟柔怪异的想法和无拘无束的表现，让锦袍少年大开眼界。他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女子，行事大胆，不受拘束。
姚怀义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思量：这锦袍少年气质不凡，定非寻常人家子弟。
几轮游戏过后，天色渐晚。锦袍少年对李烟柔说道：“今日与你玩得甚是畅快，日后若有机会，还要再比。“
李烟柔摆摆手：“好说，好说，下次我定让你见识更厉害的。“
直到两人告别，李烟柔都不知这少年便是如今的皇上——康熙。后来听姚怀义说起，才知道那日遇见的竟是当今圣上。
想起自己毫无顾忌的模样，李烟柔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却也丝毫没放在心上。这种无所谓的性格，被日后的康熙评价为“当真是一代奇女子“。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