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战
李烟柔坠入黑暗的刹那,只觉周身被刺骨寒意包裹,耳畔是水流奔腾的轰鸣。
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头顶的岩壁渗下水珠,在火把光里藏着月色的光。
腰间的短剑“天道”和“七彩剑”仍在,只是金光敛去,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和自己的七彩剑一样,现在只是一般的兵器。
而在暗河的上游,纳兰容若正被冰冷的河水呛得窒息。他挣扎着想抬手,却发现手腕被粗麻绳捆得死死的,身体被铁链锁在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腥气灌入肺腑。
“咳咳……”他咳出几口河水,视线模糊中,只见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山贼举着火把,正蹲在岸边赌钱。
“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倒是能卖个好价钱。”满脸刀疤的山贼啐了口唾沫,脚边的麻袋里露出顾贞观的衣角,“那老小子骨头硬,刚被马踩断了腿,还嘴硬呢。”
纳兰容若心头一紧,拼力想调动残存的指术,指尖却连半分音波都弹不出来。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凡人,连挣脱绳索的力气都没有。
下游的空地上,顾贞观趴在泥泞里,胸口剧烈起伏。一辆破旧的马车正碾过他的小腿,车轮上的铁钉刮擦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啧,还没死?”络腮胡山贼甩着鞭子,驱赶着拉车的瘦马,“再碾两圈,看他还嘴硬不硬。”
顾贞观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长衫。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鲜血流失,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盯着马车的轮轴,那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坎”字,坎为大凶之卦。
就在这时,李烟柔胸前突然发烫。她猛地摸向衣襟,一枚长方形的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玉佩上刻着的纳兰的字样,这是纳兰容若当年交予她的追踪符。
两道红丝从玉佩里延伸出去,一道指向上游,一道指向下游,都在剧烈震颤。
“容若!贞观兄!”
李烟柔瞳孔骤缩,短剑“天道”突然嗡鸣,她翻身跃出暗河,足尖在岩壁上借力狂奔。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头都裂开细纹,体内沉寂的神力竟在焦急中隐隐复苏。
当她冲到下游空地时,正看见马车第三次碾向顾贞观。李烟柔的视线瞬间赤红,手中的短剑化作残影,下一秒,拉车的瘦马已身首异处。
“谁?!”山贼们惊觉回头,却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血泊里,眼神比冰还冷。
李烟柔没说话,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二十多个山贼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已头颅落地。
她斩下最后一个人头时,剑锋偏了偏,直接从对方眼眶里穿了过去,红的白的溅在她素白襦裙上,像泼了幅红油图。
李烟柔提着剑走到马车旁,剑气纵横间,车辕寸寸断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顾贞观。
“贞观兄!”
顾贞观艰难地睁开眼,看见她胸口的长方形玉佩,虚弱地笑了笑:“烟柔……你来了……”
李烟柔刚解开顾贞观的绳索,上游突然传来纳兰容若的闷哼。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山贼正将火把凑近纳兰容若的衣襟,火苗已经舔上了他的袖口。
“狗日的,你们找死!”
李烟柔飞身而上,短剑金光暴涨,铁链应声而断。她抱起昏迷的纳兰容若,又回头扛起顾贞观,转身走向密林深处。
月光下,她将那些山贼的尸身一一肢解,埋进不同的土坑,动作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日后,辛泱镇的客栈里。
顾贞观坐在客栈门口的竹椅上,左腿还不能沾地,只能用布条悬在胸前。
他看着卖豆腐脑的摊子冒起白气,闻着隔壁油条铺飘来的香气,突然低声笑了:“活着真好。”
他拄着拐杖起来走几步,伸头看着门外喧闹的集市,忍不住感叹:“这镇子倒比京城热闹。”
纳兰容若正用布巾擦拭着“一把折扇”,闻言笑了笑:“街角的糖画摊,手艺倒是不错。”他站在他身边,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说话还有些气短。
伸手指着不远处捏面人的老汉,“你看那孙猴子,捏得倒有几分神气。
李烟柔端着三碗馄饨走进来,放在桌上:“郎中说你们还得养半个月。”她看着两人虽然苍白却已恢复神采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天道”短剑,“坎卦属水,主陷溺,看来这幻境是想让我们困死在绝望里。”
“尝尝?”她轻声说。
顾贞观捞起一个馄饨,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可这人间烟火,倒不像绝境。”
“呜!好烫啊”顾贞观大叫,容若你也尝尝,很好吃的!
纳兰容若看着他的吃相,笑道:好吃你就多吃些。他望向门外,卖花姑娘的笑声随着风飘进来,混着油条的香气,竟让他暂时忘了身上的伤痛。
李烟柔看着他们,又望向集市尽头升起的炊烟。晨光里,有人推着独轮车叫卖青菜,有人蹲在河边捶打衣裳,还有孩童追着卖糖人的跑过,笑声脆生生的。
她突然握紧了袖中的短剑,那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垢。
她突然说道:“我们去逛逛吧,这集市怪热闹的。”李烟柔把竹篮往纳兰容若手里一塞,跨过门走向巷口那片挂着黑布帘的凉棚区。
风从油布缝隙里钻出来,卷着冰镇汤的寒凉气儿,混着远处染坊晾晒的靛蓝布料上的草木香。
凉棚下的竹桌旁,穿短打的汉子正捧着粗瓷碗喝凉粉,醋香顺着木桌缝淌过来。
顾贞观被她半扶半搀着坐下,刚要伸手去够桌边的竹筒茶,就见李烟柔端来三只冰碗,红糖冰粉上堆着山楂碎和葡萄干,冰碴子在碗底簌簌作响。
“摊主说加了薄荷水,”她把调羹塞进他手里,“尝尝能不能压得住你手腕的灼痛。”
隔壁摊位的货郎正摇着拨浪鼓,木架上挂满了彩色丝线缠的络子,绛红的并蒂莲,月白的万字纹,最惹眼的是条石青底子绣银线的鱼形络子,鱼尾还缀着两颗小珍珠。
李烟柔指尖刚挑起那络子,就被纳兰容若按住手背:“你腕间的伤还没好,戴这个磨得慌。”他转而拿起串素银铃铛,轻轻一晃,细碎的响声里,竟带着几分记忆里的熟悉感。
顾贞观拄着拐杖挪到货郎另一边,目光落在个竹编的蝈蝈笼上。
笼盖编着镂空的缠枝纹,里面的翠绿蝈蝈正振翅鸣叫,声儿脆得像要划破暑气。
“买个吧,”他回头冲两人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冰粉的糖渍,“夜里听着它叫,倒像回到了小时候的院子。”
夕阳斜斜掠过凉棚顶时,李烟柔手里多了只草编的蚱蜢,是货郎用剩下的竹篾随手拧的,绿得不太均匀,却支棱着两条长长的后腿。
她把蚱蜢放进顾贞观的竹篮,看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蝈蝈笼,忽然发现纳兰容若不知何时又买了把团扇,竹骨上刻着浅淡的兰草,扇面摇出的风里,还带着他袖中茉莉的余香。
穿堂风卷着远处戏台的锣鼓声漫过来,有卖西瓜的推着独轮车经过,刀切开的红瓤里嵌着黑籽,汁水顺着木车板往下滴。
李烟柔望着那片流动的热气,倒像是这人间烟火特意燃出来的暖,烫得人心里发酥。连袖中剑鞘的寒凉,都浸得淡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