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一叶秋烟一叶仙

共 53 章

正在阅读 · 四象殿

四象殿

李烟柔站在四象殿门口,门槛比想象中的矮,木头腐朽得厉害,脚一踩上去,吱呀声像谁在骨头缝里塞了把沙子。

她抬头看,殿顶的瓦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拉下的粪便在残瓦上结了层白霜。

“进去吧。”天道投影在身后说。李烟柔没回头,她知道天道站在三步外,投影被门槛框成个歪歪扭扭的黑块,如同一块没烧透的炭。

殿里比外面暗,光线从破窗上钻进来,在地上割出几道亮缝,飞尘在亮缝里盘旋,跟殿角蛛网里的虫子一样忙。她往前走了两步,踢到个东西,低头看,是半截铜像,脖子断了,脑袋滚在旁边,脸上的漆掉得差不多,只剩只眼睛还亮着,盯着她看。

天道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回音,“青龙在东边。”像是殿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学他说话。李烟柔往东边走,脚底下越来越滑,低头看,原来地上积着层灰,灰里有脚印,大的小的,有的像是光着脚踩出来的,趾缝里还留着灰。

东边墙根下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条龙,龙身被人砍了几刀,伤口处的石头松松垮垮。她伸手摸了摸,石碑冰凉,龙的眼睛是空的,凿得太深,能看见后面的墙,墙是土坯的,潮得能拧出水来。

“呼风不是吹口气那么容易。”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李烟柔一跳。她转头一看,石碑后面蹲着个老头,穿着件黑布袍子,袍子上全是洞,露出的胳膊瘦得像根柴禾,皮肤皱得能当抹布用。

“你是青龙?”李烟柔问。老头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像泡了三天的茶,他没回答,只是咧开嘴笑,牙掉得只剩两颗,黄得像庙里的铜铃。“你试试。”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咳痰。

李烟柔不知道该怎么试。她抬起手,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挥了挥,风没起来,倒把地上的灰扇起来,迷了眼睛。老头在旁边笑,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这样。”他说,“得把心掏出来,晾一晾。”

“掏心?”李烟柔摸了摸胸口,那里咚咚跳着,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热度。“心掏出来就死了。”

“死了才好呼风。”老头突然站起来,袍子下摆扫过地面,露出两条腿,一条是好的,另一条是木头做的,关节处用铁钉钉着,走一步响一下,像敲锣。“天道大人没告诉你?当年我呼第一阵风时,心在手里攥着,还热乎呢。”

李烟柔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个东西,硬邦邦的,是尊石像,龙首人身,手里握着根断了的剑。石像的脸裂了道缝,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像被雷劈过。“不过如劈柴一般”她说。

“劈柴好。”老头点点头,木头腿在地上蹭了蹭,“呼风跟劈柴一样,得找着纹路。风有纹路,在天上,在草里,在人嗓子眼儿里。你得听,听它们什么时候想出来透气。”

李烟柔侧耳听,殿里只有老头的喘气声,还有外面麻雀打架的动静。她听了半天,摇了摇头。老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黑乎乎的,递过来。她接了过来,是块龙形玉佩,玉质差得很,上面全是坑,像被虫子蛀过。

“捏着它吧。”老头说。李烟柔捏紧玉佩,冰凉的玉贴着掌心,突然觉得胳膊有点麻,像有只蚂蚁顺着血管往上爬。她再侧耳听,好像真听见点什么,细细的,像头发丝在风里飘。

“是风。”老头笑了,“在窗户缝里呢,它想进来,又怕撞着玻璃碴子。”李烟柔走到窗边,破窗上还挂着半块断剑。她伸手把把断剑掰下来,扔到地上,啪嗒一声碎了。

风突然就涌进来了,裹着外面的阳光和尘土,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殿里的蛛网被吹破了,虫子掉了下来,在地上打滚儿。老头站在风里,黑布袍子鼓起来,像只快飞起来的老鸹。“看见了?”他说,“风其实跟人一样,欺软怕硬。”

李烟柔走到西边时,白虎的像歪在地上,一只前爪断了,爪子尖陷在土里,像是想把自己扒起来。地上有摊黑渍,干得发硬,用脚一蹭,嗒嗒往下掉渣,好像陈年的血。

“唤雨得先学会挨顿揍。”一个粗嗓子在像后面说。李烟柔绕过去,看见个壮汉蹲在地上,赤着膊,背上全是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块补丁摞补丁的破布。他手里拿着块石头,正往自己腿上砸,砸一下哼一声,腿上的肉颤颤巍巍的,却不见血。

“为什么要挨揍?”李烟柔问。壮汉抬起头,脸黑得像涂了锅灰,只有眼睛白得吓人。“雨是天道老爷的恩赐,你要它恩赐,它就得先揍你一顿。”他说着,又往腿上砸了一下,石头裂开个缝。

李烟柔看着他腿上的肉,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肿得像发面馒头。“我不挨揍行不行?”她问。壮汉突然笑了,笑声震得地上的灰都跳起来。“不行。”他说,“当年我唤第一阵雨时,被雷劈得只剩半条命,躺在泥里三天三夜,雨就跟着下了三天三夜。”

“那雨是你的血?”李烟柔问。壮汉不笑了,他捡起块碎石头,递给她。“你试试。”李烟柔接过石头,冰凉的,上面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是没干的血。她往自己胳膊上砸了一下,不疼,就是麻,像被马蜂蛰了。

“没吃饭啊?”壮汉瞪起眼睛,“用点劲儿!”李烟柔咬咬牙,又砸了一下,这次疼了,胳膊上立刻红了一块。壮汉点点头,“再用点劲,让它知道你不是好惹的。”李烟柔闭上眼睛,举起石头往胳膊上狠狠砸下去,骨头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暗了下来,风停了,刚才还在叫的麻雀没了声息。李烟柔睁开眼,看见壮汉站起来,仰头对着破屋顶喊了一声,声音像炸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接着,一滴雨砸在她脸上,凉的,带着股土腥味。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砸在破屋顶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雨水从破窗中钻进来,在地上汇成小水流,顺着砖缝往地下渗。李烟柔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红印,突然觉得不那么疼了。

“朱雀在南边。”壮汉说,声音里带着点喘,“那老东西脾气躁,你小心点。”

南边的柱子上缠着团火,赤幽幽的,烧得安安静静,不冒烟,也不发热。李烟柔走到跟前,看见火里坐着个女人,穿件红袍子,袍子上的花纹像火焰,却一动不动,倒像是画上去的。

女人开口了,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石头般,“控火得先被烧。”李烟柔往后缩了缩,她虽不怕火,但这朱雀的火有着一股仙道之力。

“我怕烧。”她说。女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火星子,落在地上,烧出个小黑点。“怕也得烧。”她说,“火这东西,你不跟它亲,它就跟你急。当年我控第一簇火,头发眉毛全烧没了,浑身燎得像块烤肉,它才肯听我的。”

李烟柔看着女人的脸,皮肤白得像纸,眼睛却红得像炭火。她突然发现女人的袍子在动,不是风吹的,是火在烧,只是烧得太慢,像老太太在纳鞋底。“怎么烧的?”她问。

女人从火里伸出手,手里捏着簇火苗“拿着。”李烟柔接过火苗,手指头被烫了一下,她没松手。“往自己身上点。”女人说。

李烟柔看着火苗,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衣袍,点着了就烧没了。“烧了就没衣服穿了。”她说。

“没衣服穿才好。”女人说,“光着身子跟火打交道,它才知道你没藏着掖着。”李烟柔咬咬牙,捏着火苗,火苗瞬间窜了起来,黄中带红,像条小蛇。她闭上眼睛,把火苗往袖子上凑。

没感觉到疼,只觉得暖和,像晒着太阳。她睁开眼,看见火苗在袖子上跳,却没烧破布,只是把布上的灰燎干净了。女人在火里点点头,“它很喜欢你,你也是玩火的吧。”她说,“五行之火,倒也算是同辈之仙。”

北边角落里有个水池,水是黑的,上面漂着层绿沫子。李烟柔走到池边,看见水里蹲着个东西,背像块乌龟壳,脑袋缩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石子。

想学“御水之法?”声音闷得像从井里传出来的。李烟柔皱了皱眉。

“你这水,和五行之水有什么分别?”她说。那东西笑了,声音里冒泡,像有人在水里吹口哨。“我是它祖宗”他回答,“你没听过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吗?你贵为阴阳之体,比我等尊贵,五行之力只是在八卦之后,在仙道之力面前不堪一击。”

李烟柔看着黑水,水里漂着根头发,长长得,绕着绿沫子转。“四象之水,怎么玩?”她问。那东西从水里伸出只爪子,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跳下来吧。”他说,“这水脏是脏,但保准你会喜欢。”

李烟柔的脚刚伸进水里,就觉得冰凉刺骨,像踩进了冰窖。水里有东西在动,蹭着她的脚踝,滑溜溜的,像泥鳅,又像蛇。“别怕,是水在跟你打招呼。”

李烟柔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水不深,刚到胸口,却重得厉害,往她骨头缝里钻。她想抬头,水一下子涌进嘴里,又腥又臭,像吞了口烂泥。她呛得咳嗽,水顺着鼻子往脑子里钻,疼得她眼前发黑。

就在她觉得快憋死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子轻了,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在水里站着,水像层软布裹着她,那些滑溜溜的东西在她手边绕来绕去,像是在撒娇。那东西从水里探出头,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碎牙。“它也喜欢你。”他说,“水跟人一样,就喜欢跟它亲近的人”

李烟柔从水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却不觉得冷。她走到殿门口,看见天道还站在那里,投影被太阳拉得很长。“学完了?”天道问。李烟柔点点头,她觉得浑身都是劲,手心里像攥着风,胳膊上像缠着雨,胸口像憋着团火,骨头缝里像浸着水。

“那现在就去三清殿吧。”天道说,“从这儿飞过去,快得很。”李烟柔抬起头,看见天上的云在动,飞得很快,像被谁赶着跑。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往前跑,脚一蹬地,身子突然轻了,像片叶子,往天上飘。

她飞过四象殿的破屋顶时,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都站在门口:

“恭送大人。”她笑了笑,继续往天上飞,风在耳边吹,雨在脸上落,火在心里烧,水在血管里流。前面就是三清殿了,那里有着三位仙道天花板级别的高手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