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三清
三清殿的门是石头做的,没雕花纹,光溜溜的像块被水泡了亿万年的鹅卵石。李烟柔伸手推,门没动,倒震得她手心发麻,像推在老黄牛的脊梁上。
她往后退半步,抬脚踹上去,门“轰隆”一声开了,扬起的灰呛得她直咳嗽。
殿里比四象殿更暗,梁柱是黑的,如同被雷劈过的树桩。正中间摆着三个座,高的矮的,都蒙着灰,座上是空的,却让人觉得上面坐着东西,沉甸甸的,压得空气都发冷。
“左边是太清。”天道投影的声音从门后钻进来,裹着股霉味,“那老头爱说废话,你别当真。”
李烟柔往左边走,脚底下踢到个铜炉,炉底朝天,三只脚断了两只,座上果然有个人影,白胡子拖到地上,沾着灰,像团乱麻。她刚站定,人影就动了动,胡子扫过石座,发出沙沙声。
“道可道,非常道。”人影开口了,声音像漏风的风箱,“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李烟柔没说话。她在发呆,想起小时候在溪边看水,师父用石头堵,水就漫过去,绕着走,石头冲垮了,水又顺着原来的道流,不急不躁的。
“哎,对喽。顺了,就舒坦了。”人影又说,白胡子翘了翘,“天下间,水为至稳至顺之物。你要成为天道,就要明白水的道理。”
李烟柔看着他,说道:这我也有一番理解,水这东西,它没个固定形状,装方杯子里就是方的,倒圆盆里就是圆的,这叫灵活变通。天冷结冰了还是湿漉漉的,天热化成气儿也没变脏,这叫坚持本性。
还有就是它总往低处流却能托着万物,像大地一样厚道,软乎乎的却能把石头滴穿,藏着大力量。
一直在循环转圈,和阴阳变化一个理儿。修道的人就得像水进大海,磨平脾气,放下杂念,跟着大流走却不丢本心,这样才能成为天道。
先学水的德行,找个踏实地方待着,心里像深潭一样稳当,对人要仁义,说话算话,管事儿有条理,干活有能耐,行动看时机。等浑身都成了无形的水,就知道了仙之奥义,其实早就藏在心间波纹里了。
人影笑了笑,说了句“孺子可教也”慢慢淡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石座上留下撮白胡子,李烟柔捡起来看,是麻做的,粗糙得扎手。
中间的座比左边的高,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子划的。座前堆着些木头,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树皮。人影是个穿黑袍的,背对着她,正在用斧子劈木头,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着急。
“规则如同四象殿里那孩子给你讲的劈柴。”黑袍人开口,声音闷在袍子里,像隔着层棉被,“得顺着纹路劈,不然劈不开,还得伤着手。”
李烟柔看着他劈,斧子下去,木头没断,倒裂了道缝,歪歪扭扭的。黑袍人不恼,把木头翻个面,又劈,这次断了,却劈得七零八落。
“以前总爱把柴劈得整整齐齐。”他转过身,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个下巴,胡茬子像乱草,“觉得这样烧着旺。可烧起来还不都一样?噼啪响,最后成灰。”
“那为什么还要劈?”李烟柔问。
“不劈怎么烧?”黑袍人笑了,笑声里带着木屑子,“规矩也一样,总得有,不然人就像没劈的柴,堆着堆着就烂了。”他把斧子递给她,“你试试。”
斧子沉得很,木柄磨得发亮,上面全是手印,深浅不一。李烟柔接过斧子,学着他的样子劈下去,木头晃了晃,没断。她再劈,还是没断,虎口倒震得生疼。
“顺着纹路。”黑袍人说。李烟柔仔细看,木头的纹路像条小溪,弯弯曲曲的。她把斧子对准纹路,使劲劈下去,木头“咔嚓”一声断了,裂得很齐。
“这就是创造?”她问。黑袍人没回答,人影慢慢淡了,地上的木头突然自己动起来,拼成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然后散了,又拼成“天”,再散,拼成些她不认识的字。
右边的座最矮,如同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上面铺着层黑布,布上绣着些东西,看不真切。人影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衣服,干净得扎眼,跟这殿里的脏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块布,正擦着什么,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世间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忘了所有才能成为天道。”年轻人开口,声音清得像泉水,却透着股冷意,“忘了疼,忘了哭,忘了谁是谁。”
李烟柔看着他,他擦的是面镜子,镜面模糊,像蒙着层雾。“忘了就不是自己了。”她说。
“自己有什么好?”年轻人笑了,嘴角翘得很好看,眼里却没笑意,“不过若是想,忘记一切、放下七情六欲,便是如太清刚说的,要像水一般,平静且澄澈。水遇物而形,却不滞于物。世间万象于眼前流过,心却不为所动。面对赞誉诋毁,不因此而心生喜悲;面对诱惑纷争,能清醒自持。”
“我不想忘记。”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因为有记忆,我才知道我是活着的。”
年轻人叹了口气,把镜子递给她。“你看看。”他说。李烟柔接过镜子,镜面突然亮了,照出她的脸,然后脸变了,变成纳兰容若的脸,再变,变成姚怀义,变成李秋言,最后变成个陌生人,面无表情的,像块石头。
“看见了?”年轻人说,“最后都得忘,早忘晚忘而已。”
“我不。”李烟柔把镜子往地上一摔,镜子没碎,反而像水一样流开,漫到她脚边,冰凉的。“如果成为天道就得忘了这些,那这天道不要也罢。”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衣服的人影突然变了,变得模糊不清,像团白雾。“这由不得你。”雾气里的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不要也罢!”
“那我就建个新的规矩。”李烟柔抬起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让想记的能记着,想忘的能忘,不用谁来规定。”
白雾猛地涌过来,像要把她吞了。李烟柔没躲,一拳打过去,打在白雾上,像打在棉花上,却听见“噗”的一声,拳头落在灵宝天尊幻象上,没听见碎响,倒像是捏破了个泡在水里的棉絮。
那团白雾慢悠悠散了,连点风都没带起来。她甩了甩手,指关节有点麻,感觉刚才打中的不是幻影,而是块浸了水的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