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战
风带着股腐味儿,从上一场战争的血雾里飘过来。李烟柔把小师弟康熙的尸体安置在姚族临时营地,转身时,衣角还沾着他的血,在风里晃。
营地外,姜族残兵在埋骨,土坑里的尸身摞着尸身,新土盖上去,没一会儿又被血染红。纳兰容若靠在树旁,他手里攥着一张词稿,是之前写的,还没来得及写完,大战就已经开始了。
纸页被血泡得发皱,字也染上了红色,“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念着,嘴角扯出苦笑,“如今见了,也只剩这惨烈的样子”。
他的身边是顾贞观所化的石像,拿块湿布擦,擦得石头发凉,“梁汾兄,你说句话呀……你不是最会填词,最会逗人笑么……”石像不答,只有风卷着血雾,从营地缝隙里钻进来,绕着石像打转。
一步一回首的李秋言,想起大胖,心中满是悲伤。大胖在之前的战争中被恶念抓住,遭受了凌迟之刑,惨死在城头上。
李秋言去找了大胖剩余的尸体。他在城头上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大胖那残缺不全的遗体。
李秋言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将大胖的尸体收拾起来。他找来工具,在一处安静的地方挖了个坑,把大胖的尸体放入坑中,然后缓缓填土。
填土过程中,李秋言一句话也没说。埋好后,李秋言在墓前立了一块简易的石碑,默默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赢族和姬族还有姒族的人在营地外扎寨,赢族的骨幡猎猎作响,姬族的篝火周围都是叹息。李烟柔过去交涉,赢族族长叼着兽骨烟斗,烟圈喷在她脸上。
“姚怀义已经化道了,我们按计谋来,帮你们除了一部分傀儡,这姚族的地盘……”李烟柔攥紧拳头。“打完最后一战,再谈这些!”三族的各族长笑了,烟圈散在风里,没再吭声。
最后一战的前奏,是从朱厌现世开始的。这天夜里,营地西边的山岗突然震动,青黑的雾往上涌,雾里传来“嗷——”的吼声,听上去像是远古凶兽在嚎哭。
李烟柔拎着剑冲出去,看见朱厌的身影在雾里晃,浑身冒着石化的光,所过之处,草木全都成为石块儿,这种场景,连空气都是要凝住。
朱厌的吼声震得山岗发颤,青黑雾气里,它的利爪扫过岩壁,碎石如雨点般砸向营地。李烟柔提着阴阳玄极剑冲至山岗劈开一块飞石,火星溅在她脸上,她抹了把脸,再次冲了上去。
纳兰容若从侧面扑来,撞开她“你疯了?“别硬拼,一起攻击”朱厌的爪子擦着纳兰容若的后背划过,锦袍瞬间被撕开,血珠滚落在地。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扎向朱厌的后腿关节。
朱厌吃痛,转身用头撞向纳兰容若。姜晏使用法力及时射出一箭,箭簇钉入朱厌的耳孔。朱厌狂躁地甩头,纳兰容若趁机翻滚到它腹下,短刀捅进鳞片缝隙。
“快退!”姜晏大喊,拉满弓射出连环箭。箭雨逼得朱厌后退,纳兰容若趁机跳出攻击范围,后背的伤口渗出的血浸湿了衣摆。“师父,缠住它!”纳兰容若捡起地上的长枪,枪尖指向朱厌的眼睛,“我去捅它喉咙。”
姜晏点头,弓弦再响,箭簇擦着朱厌的鼻尖飞过,吸引它的注意。纳兰容若借着雾气掩护,足尖点地疾冲,长枪直刺。朱厌突然低头,用额角撞上枪杆,纳兰容若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朱厌的前爪猛地拍向地面,山岗裂开一道缝,黑气从缝里冒出,所过之处,草木瞬间石化。纳兰容若拽着姜晏跃到一块巨石上,刚站稳,巨石就开始发灰变硬。
“它在石化这片山!”姜晏的箭射光了,他折下一根粗壮的树枝,“烟柔那边还没动静,我们得撑住。”
纳兰容若的长枪在刚才的撞击中弯了,他干脆弃了枪,拔出腰间的匕首:“没问题,可以撑到最后一刻。”
朱厌再次扑来,纳兰容若侧身躲开,匕首划向它的腹侧。朱厌的鳞片太厚,只留下一道白痕。姜晏挥着树枝抽打它的眼睛,树枝撞上鳞片,断成几截。
李烟柔赶到祭坛的时候,赢雷正被恶念的黑气缠住手腕。恶念笑着拧动手指,赢雷的斧掉在地上,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亲爱的赢族族长,你就这点力气?”恶念抬脚,踩在赢雷的胸口。赢雷咳出一口血,手指抠进泥土里。
姬如雪的玉笛突然发出尖啸,藤蔓从地下钻出,缠住恶念的脚踝。恶念低头看了眼,黑气一扫,藤蔓瞬间焦黑。姒族族长的卷轴展开,咒文如锁链缠上恶念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挣断。
“一群废物。”恶念甩开姬如雪,玉笛飞出去,撞在石碑上碎了。
李秋言的长枪突然从侧面刺来,枪尖带着玄阴之力,刺破了恶念的黑气。恶念皱眉,反手一掌拍在枪杆上,李秋言被震得后退,虎口渗血。
“你们这点力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恶念周身的黑气翻涌,祭坛周围的傀儡开始躁动,纷纷转向他们。
李烟柔挥剑斩倒两个傀儡,冲到李秋言身边:“别管傀儡了,联合我一起打恶念!”
她剑招加快,剑光如网罩向恶念。李秋言的长枪配合着刺向恶念的身体,赢雷忍着痛捡起斧,姒族族长重新展开卷轴,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咒文上。姬如雪撕下裙摆缠在手上,抓起地上的断剑刺向恶念的眼睛。
恶念被缠得不耐烦,黑气猛地爆发,将四人震飞。李烟柔撞在祭坛的石台上,后背的旧伤裂开,血浸透了白衣。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姬如雪的额头在流血,赢雷的肋骨断了几根,姒族族长的卷轴撕裂了一半。
“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李烟柔抹掉嘴角的血,“你们信我吗?”
赢雷咳嗽着笑了:“姚怀义的大徒弟,总不会太差。”
姬如雪点头:“我也该为仙御做点事情了。剩下的,听你的。”
姒族族长把卷轴塞给她:“这是姒族最后的咒卷,能暂时困住他。”
李烟柔接过卷轴,展开。咒卷发出红光,缠住恶念的双腿。恶念低头看着腿上的红光,嗤笑一声,黑气开始侵蚀咒卷上的符文。
“快!”李烟柔喊道。
赢雷突然站直,双手结印,周身冒出紫光。“仙御秘法,献祭!”他的皮肤开始发红,血管凸起,紫光越来越亮。
姒族族长也跟着结印,绿光从他体内涌出:“仙御秘法,献祭!”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姬如雪盘腿坐下,双手按在地上,绿光顺着地面蔓延到李烟柔脚下:“仙御秘法,献祭!”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还有我!”姜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拄着断弓走来,后背插着几根石刺,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升起,汇入彩光,“姜晏,愿以残躯,助仙御!”
四股力量升空,汇集成一道彩光,冲向李烟柔。她被光包裹,体内的玄阳之力疯狂运转,木、火、土、金、水五种力量在她周围盘旋。
李烟柔感觉体内的力量要炸开,她看向李秋言。李秋言点头,长枪插在地上,双手结印:“我的伏羲、盘古之力,分半予你!”
一股更加古老的力量涌入,与她的女娲之力融合。李烟柔的头发无风自动,白衣猎猎作响,她的眼睛变成赤金色,周身的五行之力凝成实质,木气化作森林环绕,火气聚成火龙盘旋,土气凝成巨盾,金气化作万千剑影,水气汇成江河奔腾。
“恶念,该结束了!”李烟柔的声音传遍战场。
恶念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他的黑气暴涨,化作一只巨手抓来。李烟柔挥动阴阳玄极剑,五行之力同时爆发,火龙撞上巨手,森林缠住它的手腕,江河淹没它的指缝,金色之力缠绕剑身刺穿它的掌心,巨盾挡住它的冲势。
“破!”李烟柔剑指天空,五行之力合一,化作一道光柱,击穿了巨手。
恶念后退三步,黑气稀薄了不少。他怒吼着扑上来,黑气凝成利爪撕向李烟柔的咽喉。李烟柔不躲不闪,剑刺向他的心口。
两厢交错,李烟柔的肩膀被抓出五道深痕,血溅在地上。恶念的胸口被剑刺穿,黑气疯狂外泄。
“我不甘心啊!”恶念嘶吼着,身体开始崩解,“我谋划万年,怎么会输给你一个小丫头!”
李烟柔拔出剑,看着他化作黑烟消散:“因为你不懂,有人愿意为天下牺牲。”
周围的傀儡瞬间倒地,没了动静。李秋言拄着枪,喘着气笑道:“终于结束了……”
李烟柔的心突然一揪,她转身,疯了似的冲向山岗。
山岗已经大半石化,朱厌倒在地上,脑袋被劈开,黑色的血淌了一地。纳兰容若趴在朱厌的尸体上,后背插着半截枪杆,枪尖从朱厌的眼眶穿出。
“容若!”李烟柔跪下去,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纳兰容若艰难地睁开眼,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指向一块染血的纸和一个木盒。
李烟柔捡起纸,上面是他的字迹,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幅画,画中白衣女子手持银剑,站在云端,剑指天下,正是她的模样。
“这画……”李秋言跟过来,看到画,愣住了,“我在书店看到的就是这幅……就是它让我穿越回上古的。”
纳兰容若的眼睛一直看着李烟柔,他的手抬起,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中途垂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头歪了下去。
李烟柔抱着他,没哭,只是身体不停地抖。她的手轻抚过他的脸,他的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只是睡着了。
李秋言转过身,去清理周围的碎石,给她留个安静的空间。
李烟柔把纳兰容若抱起来,他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在山岗最高处挖了个坑,用剑削了块平整的石头当墓碑,上面刻了“纳兰成德”四个字。她把那幅画和那张纸放进坑里,和他一起埋了。
埋好后,她坐在墓前,坐了很久。风刮过山岗,带着血腥味,像是谁在低低地哼着一首没唱完的词。
李秋言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该走了。”
李烟柔接过水,没喝,只是看着墓碑:“他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李秋言没说话,只是陪着她站着。
天空中的血雾渐渐散去,血色的“兑”字缓缓升起,与之前的七个卦象围成一个圈,连成一个巨大的阴阳图。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脑海里响起,带着天地初开的厚重:“昆仑山脉,极道之巅,阴阳融合,终成天道……”
声音消散后,阴阳图的光芒照遍大地,那些石化的草木开始恢复绿意,战死的御师尸体上,渐渐生出白色的花。
李烟柔抬头看向天空,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