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泥人偶4
洛晚棠见状,眸中厉色一闪。肩头的月无妄眼神微眯,瞳孔骤然紧缩。
那满屋的阴气竟如有生命一般,化作数道漆黑触手,朝门口二人疾扑而来。
但洛晚棠是何等眼力?
几乎在触手袭来的同一瞬,洛晚棠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没有灵力光华,只有一道纯粹至极的“势”,如裂帛般撕开浓稠的黑暗。所过之处,阴气触手如遭雷击,寸寸崩散!
黑雾溃散的刹那,洛晚棠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双手精准扣住赵家夫妇后颈,指力一吐一收。二人浑身剧颤,眼中癫狂的红光瞬间褪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刚、刚刚……”赵大福捂着刺痛的额头,茫然四顾,“发生了什么?”
张氏则瑟瑟发抖地抱住丈夫,看向洛晚棠的眼神充满恐惧:“我们……我们刚刚是不是疯了?”
“阴气外溢,侵了神智。”洛晚棠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令爱体内的东西,扩散了。”
“扩散了?!”夫妇二人如遭五雷轰顶,赵大福几乎是爬着扑到洛晚棠脚边,“大师!大师这可如何是好?!求您救救珍珍!多少钱我们都给!”
洛晚棠却未再多言,径直走到床边。床上的珍珍面色已近青紫,皮肤下紫黑色的脉络狰狞蠕动,几乎要破体而出。她取出那枚被土地仔用沃土精心捏制的泥偶,掰开女孩紧握的拳头,将泥偶稳稳塞入她掌心。
泥偶触及肌肤的瞬间,一股温润醇和的气息自女孩手心荡开。
她身上暴走的阴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皮肤下疯狂游走的脉络逐渐减缓、变淡,青黑的面色也缓缓褪回苍白的底色。
虽然仍未苏醒,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
赵家夫妇屏息看着这一幕,直到珍珍呼吸趋于平稳,才敢大口喘气,看向洛晚棠的眼神满是敬畏与哀求。
洛晚棠却盯着珍珍手中那枚泥偶,眉头微蹙。
这泥偶能镇魂,却除不了根。
真正的“病灶”,还在别处。
洛晚棠转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夫妇二人:“我去见了土地公。土地公并未降罪,相反,他是在救令爱。那泥偶是镇魂安神之物。”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突然加重了力度:“请二位再仔细想想,在珍珍得到泥偶之前,更早的时候,可还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夫妇俩面面相觑,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赵大福率先迟疑道:“半年前……王婆子送过一篮子山货,珍珍吃了后闹了几天肚子,算吗?”
“那山货我们也都吃了,怎就珍珍有事?”张氏立刻反驳,随即自己提出,“倒是去年秋天,珍珍在后院跌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了许久……”
“那是她自己贪玩!”赵大福打断,“再说,磕破膝盖能和邪祟阴气扯上关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多是些孩童常见的磕碰琐事,又被彼此迅速否定。洛晚棠静立一旁,并未插言,只将每一句都听在耳中。
争论渐歇时,赵大福忽然“咦”了一声,犹豫道:“真要说不寻常……一年前,不是有位教书先生借宿过些时日么?珍珍那阵子总往他那儿跑。”
张氏闻言却连连摇头:“那位先生瞧着便是知书达理的人,穿戴也体面,与我们无冤无仇,害珍珍作甚?况且他走后许久,珍珍都好好的。”
眼看讨论又陷入僵局,洛晚棠轻叹一声,不再多问,重新走回珍珍榻边。
她伸手轻触女孩眉心,指尖刚探入一丝感应,便如遭电击般猛然收回。那阴气不仅浓重,更带着一股极其霸道的侵蚀性,仿佛有生命般抗拒着一切外来探查。
难怪此前请的道士皆束手无策。
“罢了,不必再想。”洛晚棠定了定神,转向夫妇二人,“令爱体内阴气已侵至髓海,寻常手段无力回天。眼下只剩一个法子,需有人与她共感,进入其识海深处,寻到症结所在,方能施救。”
见二人听得发懵,她解释道:“简单说,便是以神识潜入她的意念之中。我需得一件珍珍平日最为心爱、寄托了深厚情感之物作为引信,方能建立连接。”
“有!有!”张氏了然,连忙应道,“我这就去取来!”
张氏步履匆匆。不多时,几件绣品,一盒胭脂并一把木梳便呈到洛晚棠面前。
她目光扫过,眉头却微微蹙起。
无他,实在这些物什都无甚喜爱痕迹。
“这便是她平日最心爱之物?”洛晚棠抬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千真万确!”赵大福抢道,“女孩家不爱这些,还能爱什么?大师,您快些施法吧,珍珍她她等不起啊!”
看着夫妇二人焦急却笃定的神情,洛晚棠心中疑云更浓。但时间紧迫,她不再多言,只颔首道:“我且一试。”
她拈起那枚冰冷的木梳,阖上双目——
触感一片空白。
就像握住了一块没有故事的石头。
于是她带着那胭脂盒盘膝坐下,阖目凝神,试图与珍珍的意识建立连接。
然而神识刚探入胭脂盒,便如撞上一堵冰冷的石壁。不过瞬息,那精致的瓷盒竟“喀嚓”一声,从内部迸出数道裂纹,随即彻底碎裂开来。
洛晚棠倏然睁眼,看向散落一地的瓷片,眉头紧锁。她抬眼望向夫妇二人,却见他们也正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大师……这、这是怎么了?”张氏声音发颤,“可是这胭脂……有问题?”
看他们神色,竟似真的不知缘由。
洛晚棠压下心头疑虑,沉声问道:“此物与令爱的心神联系极为浅薄。她平日可还有其他更珍视、更常伴身边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赵大福脱口而出,“那丫头每天晨起都要对镜梳妆,这胭脂水粉是她自己挑的,怎会不喜爱?”
洛晚棠闻言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耐着性子解释:“常使用,不等于真喜爱。您每日也需如厕,能说您喜爱粪便吗?”
话糙理不糙。
见赵大福被她这粗直比喻噎得面红耳赤,她放缓语气,“请仔细想想,抛开这些‘女孩家该喜欢’的东西,珍珍自己,究竟对什么流露出过喜爱之情?”
赵大福讪讪地,又翻出一条素净的手帕:“这……这个她也常用,要不……大师再试试这个?”
洛晚棠听他那不确定的语气,心下已凉了半截。但箭在弦上,她仍接过手帕,再次凝神尝试。
结果毫无悬念。不过几息,那方棉帕便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
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无一例外,全在连接建立的瞬间损毁。
洛晚棠望着眼前一堆或碎裂或焦黑的“遗物”,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当第七件所谓“心爱之物”也在她指尖化为齑粉时,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对已然六神无主的父母,声音里透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一字一句道:
“若这次再错,此法便彻底作废。好好想清楚——你们的女儿,珍珍,她究竟真心喜爱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