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落无妄9
“洛晚峰”就这么从天刚蒙蒙亮，一直徒劳地折腾到日头西斜，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没。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暂住的厢房附近，神色怔愣，眼神涣散，仿若一具行尸走肉。
见到洛晚棠，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她面前！
“这里不正常！绝对不正常！”他抓住洛晚棠的衣摆，仰起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声音哀求，“妹子！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怪怪的！快！快救救哥吧！哥不想死在这儿！哥把钱都给你！全给你！只求你带我出去！出去就行！”
他涕泪横流，恐惧已经彻底击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虽然眼下情境危机四伏，但蹲在洛晚棠肩头的月无妄，看着这假道士如此狼狈地抓着洛晚棠衣摆哀求，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有些不合时宜的酸意。
洛晚棠对此却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有立刻抽回衣摆，只是微微俯身，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洛晚峰”抖个不停的肩膀，语气温和：
“道长不必如此惊慌。我若有办法，自会尽力。”
然而，她这安抚性的动作和话语，却让“洛晚峰”更加惊恐。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洛晚棠平静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张，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妹子！事到如今，你要是还有什么真本事，就赶紧拿出来吧！别再藏着掖着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我压根不是什么洛晚峰！洛家大少爷那是吹牛的！我就是个混饭吃、懂点皮毛的三流野道士！我……我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个骗子！”
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最真实的自己暴露在洛晚棠面前，只求一线生机。
洛晚棠闻言，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又慢慢浮现，甚至比之前更真切了些，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巧了。”她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哪有什么真本事？毕竟……我也只是个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的……游方道士而已。”
一瞬间，“洛晚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那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绝望与难以置信之中。
处在他身后的洛晚棠，逆着最后一线暮光，看着他，脸上却是隐隐流露出一丝近乎愉悦的神采。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月无妄轻盈地跳过来，落在洛晚棠另一侧肩头，瓷爪不轻不重地踩了踩她的肩膀。
他凑近她耳边，瓷音压低，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慢悠悠地道：
“洛小姐好像很喜欢他？”
那语气，活像逮住了自家铲屎官在外面撸了别的野猫。
洛晚棠却有些不明所以，侧过头看着肩头语气微妙的月无妄：“有吗？”
月无妄轻轻叹了口气，瓷尾扫过她的颈侧，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般的了然：“洛小姐，你的喜恶，有时候真的太明显了。”
他顿了顿，瓷瞳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情绪：“以至于从你那一双眼睛里，我可以清晰地看出，你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
“比如，”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从你的眼睛里，我可以清晰地看出，你喜欢那个家伙。当然，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他话锋一转，瓷瞳中的光芒变得锐利了些：“而你，讨厌如今处在这个院子里的大多数人。”
一瞬间，洛晚棠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月无妄说的没错。她对这个被符咒和恐惧笼罩的院子，以及困在其中的这些人，确实生不出什么好感。
那位苏小姐的死，虽然有她自己惊吓过度的缘故，但追根溯源，于她，又岂能脱得开干系？
想到这里，洛晚棠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情绪：
“终究是……不能免俗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她自诩看得通透，行事不羁，终究也难逃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本能喜恶。
她忽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看向肩头的瓷猫：“那月公子如此善于洞察人心，可能看出……我对你，又是何种态度？”
月无妄迎上她的目光，瓷瞳深处似有微澜轻漾，却很快归于沉静。
他轻轻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近乎陈述事实：
“你对我感兴趣。仅此而已。”
洛晚棠闻言，眉梢微挑，并未否认，只是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
“算了，事到如今谈论这些也没有意义。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吧。”
她将话题拉回正轨，开始与月无妄讨论从苏小姐残魂中读取到的记忆。
由于苏小姐刚死不久，魂魄尚未完全离散，相比那早已凉透、记忆严重缺失的道士，她的记忆确实要完整清晰得多。
而通过苏小姐的记忆碎片，许多之前的空白被填补上了。
比如，洛晚棠再次“看”到了——醉花轩。
记忆中的醉花轩，依旧带着萧瑟破败之气，但时间似乎更早一些，还未被彻底封死。
苏小姐似乎是以报案人或见证者的身份出现在那里，神情紧张不安，与官府的人以及后来赶到的道士交涉。
也就是从这段相对连贯的记忆中，洛晚棠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大致经过：
大概几年前，醉花轩突然闹鬼。
当时，正是这位醉花轩花魁苏小姐负责向官府报案，并接洽了后来前来处理此事的道士。
等等，一个花魁，何德何能被邀请进入林知府的宅邸。一瞬间，洛晚棠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
可惜那感觉稍纵即逝。
如同记忆里道士身边那个关键人物，容貌依旧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确认，林府眼下这场死亡的根源，或许与醉花轩脱不了干系。
或者说，是与醉花轩里那个被道士镇压的厉鬼有关。
她跑出来了。
并且回到了这座府邸，开始了她的复仇。
只是，分析到这里，洛晚棠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她淡淡道：
“那么，那厉鬼……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