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泥人偶11

洛晚棠眼疾手快，反手就从肩上一捞，将某个正在假寐的瓷白身影丢了出去！

“喵——！”

月无妄在半空中极其短促叫了一声，瓷瞳却在睁开的瞬间锁定了目标。他轻盈地凌空扭身，瓷口一张——

“咕咚。”

那团令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浓浊阴气，竟被他一口吞下。

瓷制的喉咙处似乎有微光极快地流转了一下，月无妄才姿态优雅地落下，精准地蹲回洛晚棠肩头原处。

落地时，还不忘看似随意地一抬爪子，“啪”一声，将一片被狂风吹得打向洛晚棠面门的枯叶拍开。

危机解除，尘埃落定。

洛晚棠正全神贯注观察珍珍后续状况，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莫名其妙，侧头瞥他：“干什么？”

月无妄保持着举爪的姿势，瓷猫脸上看不出表情，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脏。”

而与此同时，阵法中央，珍珍的意识终于彻底挣脱了长久以来的桎梏。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缓缓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庭院，落在爹娘写满焦急的脸上。

无数真实的声音与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感知。

“爹……娘？”

她喃喃出声，嗓音沙哑，含糊不清。

下一瞬，仿佛堤坝轰然溃决，巨大的委屈感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大颗大颗滚落。

“爹！娘——！”

她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音凄切。

赵家夫妇亲眼见到女儿苏醒，巨大的心酸瞬间将他们的克制冲垮。

洛晚棠见状，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步，悄然收回了阻拦的手。

夫妇二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到女儿身边。

张氏一把将珍珍紧紧搂入怀中，手臂颤抖得厉害：“珍珍！娘的珍珍啊！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真的吓死娘了……”

赵大福也蹲在一旁，红着眼眶，粗糙的大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儿，最终只反复摩挲着她的被角，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爹在这儿，爹娘都在……”

珍珍被母亲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起初还有些怔忡，随即，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恐惧与孤独，如同找到宣泄口一般倾泻而下。

“哇——！”她终于放声大哭，眼泪顷刻间濡湿了张氏的衣襟，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我害怕……爹，娘……我好害怕……那里好黑……有怪物追我……我跑不掉……呜……”

“不怕了，不怕了！”张氏泪如雨下，不停轻拍女儿的背，“怪物被大师打跑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爹娘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赵大福也连连附和，笨拙地用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劫后余生的悲喜在这庭院夕阳下，渲染出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洛晚棠静静立在几步开外，望着这一幕。

看着那不久前在心象空间里还倔强偏执，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小女孩，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在父母怀中嚎啕大哭。

她眼中的审视渐渐淡去，化作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果然。

不管之前装得多么成熟，甚至甘愿与虎谋皮。心底深处，她终究还是个会害怕、会委屈、渴望拥抱的孩子。

月无妄蹲在她肩头，瓷尾轻轻扫过她的颈侧，幽瞳同样倒映着那相拥的一家三口，无声无息。

……

几日后，赵府内。

洛晚棠再次为珍珍诊脉。

指尖轻搭在女孩纤细的腕上，凝神细察。

珍珍体内气息虽仍显虚弱，但流转已复平和，曾经盘踞体内的那股阴寒邪气，此刻已然消散殆尽，只余下大病初愈后的些微滞涩。

她收回手，对一旁紧张注视的赵家夫妇点了点头：“嗯，可以了。令爱体内邪气已彻底拔除，脉象平稳，日后只需好生将养，自可无虞。”

张氏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几步上前，紧紧握住洛晚棠的手，声音哽咽：“大师！多谢大师！您真是我们赵家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洛晚棠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不必言谢，分内之事。”

“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坐在床边的珍珍，又转向赵家夫妇，语气认真，“另有一言，望二位斟酌。令爱此次邪气入体，固然有外因作祟，但内里心绪长期压抑、不得舒展，亦是诱因。”

见夫妇二人面露愕然，她继续道：“我知二位爱女心切，盼其安稳顺遂。然关心过切，规矩过严，如筑高墙，虽挡风雨，亦蔽天光。令爱心有郁结，久而成疾。往后……或可稍宽尺度，多听听她自己的想法。”

张氏闻言震惊地看向女儿，声音发颤：“珍珍……大师所言，可是真的？爹娘……爹娘让你觉得……压抑了？”

珍珍被母亲这般直接询问，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小手绞着被角，支支吾吾半晌，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鸣：“有、有一点……女儿……女儿也想看看外面的天地，读些喜欢的书……不是……不是只想学女红，相看人家……”

张氏看着女儿怯生生的眼神，如遭重击，愣在原地。

随即，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她眼圈一红，上前抱住珍珍：“是娘不好……是娘只想看顾你平安，却忘了问你想怎么活……娘以后改，娘一定改！”

珍珍被母亲抱着，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鼻子一酸，也轻轻回抱住母亲，小声说：“女儿……女儿也有不对，不该任性，让爹娘担心……娘，我错了。”

赵大福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相拥低语，眼眶也微微发热，他重重叹了口气，走上前，大手笨拙地摸了摸珍珍的头：“珍珍，爹……爹也改，一定改。”

屋内气氛一时感伤。

洛晚棠静静看着这一幕，不再多言。

有些事，需要用真心去慢慢化解。她能做的，便只是点破这层纸，留待他们自己修补。

她转身，悄然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肩头的月无妄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瓷尾扫过她的下颌。

“怎么，”洛晚棠挑眉，“月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月无妄慢吞吞道，“只是觉得……洛小姐偶尔，也挺会‘多管闲事’。”

洛晚棠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日光透过廊檐，将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入赵府平静的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