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花落无妄1
“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几日后,江南,乌镇。
水乡特有的湿润空气里混杂着往来船只荡开的淡淡水腥气。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和往来人潮的绰绰影。
洛晚棠一行走在熙攘的街市上。视线掠过琳琅满目的货摊,脚步一转,洛晚棠停在一家挂着油亮烧鸡的临街酒楼门口。
那烧鸡色泽金黄焦脆,油脂顺着饱满的鸡身缓缓滑落,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她脚步一顿,扬声道:“老板,来只烧鸡!”
“好嘞!姑娘稍等!”柜台后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闻言笑呵呵地应着,手中长钩一伸,稳准地勾住挂在铁钩上最肥美的一只,利落地取了下来,用油纸麻利包好。
洛晚棠爽快地付了钱,一枚成色不错的银锭落入老板掌心。
老板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容更盛。此时并非饭点,店里客人稀疏,他便有了闲聊的兴致,一边将烧鸡递给洛晚棠,一边熟稔地搭话:
“姑娘,又来啦?怎么样,上次跟你打听的那位教书先生找着了没?”
他口中的“教书先生”,指的,自然是“渡者”。
洛晚棠闻言,眼眸下垂,却是摇头。
她手里拎着油纸包好的烧鸡,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走进了店里,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小店临河而建,推开木窗,便能看见缓缓流淌的河水与往来穿梭的乌篷船。微风带着水汽拂面,倒也清爽。
洛晚棠倚在窗边,将烧鸡放在桌上,悠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无奈:“还没呢,谢谢老板关心。鬼知道那家伙死到哪里去了。”
老板见她这模样,眼神里不由流露出一丝同情,宽慰道:“姑娘别灰心,乌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人还在这儿,总有碰上的时候。好好找吧,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洛晚棠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河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要说这乌镇,与之前的京郊赵家可谓截然不同。
赵家虽毗邻京城,终究是郊野之地,格局有限。而乌镇,名义上是镇,实则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水陆码头,商贾云集,文风鼎盛,光是大小书院就不下数十家,在此谋生或游学的教书先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为了方便打探,洛晚棠刻意给自己编造了一段身世:一个被远房当教书先生的亲戚坑骗,家财散尽,不得不四处追索的落魄女子。
偏生那“渡者”留下的线索只到“乌镇”二字,再无具体指向。因此这三日来,他们明察暗访,线索却如同泥牛入海,迟迟没有进展。
洛晚棠对此倒并不急切。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撕下一只烧鸡腿,便准备在此享用迟来的午餐。老板也是个健谈的,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聊着天。
聊了半晌,老板对洛晚棠口中那位“狼心狗肺的教书先生亲戚”已然是同仇敌忾,深恶痛绝。
这时,老板目光在洛晚棠和她身旁安静用餐的玄冥之间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洛姑娘,您与您旁边这位公子还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而且您如今这般境遇,这位公子竟还不离不弃,相伴左右,这份情意想来也是极为深厚的。”
“咳咳咳——!”
几乎是老板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一旁的玄冥猛地被呛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而一直趴在洛晚棠肩头的月无妄,闻言更是倏然睁开了眼睛,幽深的瓷瞳锐利地扫向老板,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咳嗽不止的玄冥。
玄冥被自家主上这眼神一扫,顿时从呛咳中惊醒过来,意识到老板的严重误会,下意识就想站起身后退,拉开与洛晚棠的距离。
可此刻动作,未免显得欲盖弥彰。
他身体刚离开凳子一半,便僵在了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冷峻的脸微微发红,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
洛晚棠撕鸡腿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她抬眸,迎上老板那充满善意的目光,顺手撕下一只鸡腿,非常自然地递到了旁边还在僵着的玄冥面前:
“是啊,”她声音轻柔,眼眸微垂,语气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这一路……多亏有他。”
玄冥:“!!!”
月无妄:“……?”
烧鸡店老板:“哎呀,真好,真好啊!”
小小的店内,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微妙。
直到此刻,洛晚棠才仿佛刚反应过来,笑着解释:“老板您误会了,这是我族里的表哥,从小一起长大,家里都被那黑心的教书先生给祸害了,这才结伴出来,一起讨债的。”
烧鸡店老板闻言,脸上惊讶未退,“哦”了一声,嘀咕道:“表哥啊……瞧着可不太像。”
也难怪老板惊讶,洛晚棠与玄冥二人,相貌迥异,无半分相似之处,却又都极为出挑。加之这几日他们同进同出,在旁人看来,难免产生些旖旎联想。
洛晚棠对此浑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三两下便将一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玄冥尚沉浸在方才的尴尬余波中,坐立难安。于是,一整只肥美的烧鸡,不多时便全数进了洛晚棠的腹中。
烧鸡店老板却已将话题转到另一件烦心事上,他一边擦着柜台,一边唉声叹气地抱怨起来:“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连我这小店也……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案子查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个了结?这一个月来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喝西北风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些:“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乱嚼舌根,非说我店里的烧鸡是用……用那啥做的!我去官府告状,那些官老爷倒好,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呸!我看他们就是嫌麻烦,压根不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营生放在眼里!”
洛晚棠静静地听着,眼神微眯。
老板口中的“案子”,发生在大约三个月前,曾任江南织造的林知府的府邸里,死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