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低头

我最终还是回家了。

我不相信古石的话。和小红、丹姐相比，我太普通了，又笨又傻。我生来是小草的命运，不要幻想自己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更不要幻想将来能开出绝美的花朵。

我家在一个小县城。我兄妹四个。我的父亲在县城的塑料厂里上班，我的母亲和两个姐姐在父亲的厂里做临时工，二哥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的一个手表厂打工。

父亲的工厂倒闭了。父亲和母亲去附近的乡村抓鱼、虾、黄鳝卖，勉强糊口。他们在农忙的时候回家种地、收割庄稼。

两个姐姐先后出嫁了，各自做起了小生意。大姐和大姐夫磨豆腐、卖衣服。小姐和小姐夫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卖些饮料、雪糕、烤肠、糖葫芦。

在我读书的时候，二哥打工挣钱给我交学费、贴补家用。

我太没用了，没考上好大学，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的父亲、母亲苍老了许多，又添了一些白头发。母亲上火了，眼睛肿得厉害，像是熟透的桃子。晚上吃完饭，她和父亲带着竹编的黄鳝笼子去附近的水塘边抓黄鳝。半夜一点钟，他们才回家。母亲说有个村子有条大狗咬人，如果不是父亲拿石头砸它，那狗差点咬住她。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抓到一条黄鳝。

父亲说实行房改了，家里的房子是厂里的的，厂里要工人交钱买房子。

哥刚换了新工作，还在试用期，手里没有钱。两个姐做的小生意，勉强养家糊口，也没钱。

房子必须要买，否则要露宿街头。或者真的要回家种地去。他们在县城生活了几十年，老了却要回家种地，他们丢不起那人。更重要的是，即便是他们回去了，也无法生存。家里的地少，每年种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父亲和母亲商量找谁借钱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父亲一直不停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看到父母着急的样子，我也很着急。如果我能挣钱，就好了。

除了继续留在清泉居打工，我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

我只能回到清泉居了。

我在家里只休息了一晚上，就回到了欣城。

清泉居开业第一天，生意兴隆，门口两侧摆着庆祝开业的花篮。丹姐穿着大红旗袍，化着浓妆，头发高高绾起，带着明晃晃的钻石耳环、项链，光彩照人。这一天仿佛不是清泉居开业，而是丹姐举行婚礼的日子。

我没有勇气去清泉居。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古石。古石一定对我很失望。他有丹姐已足够。丹姐是枚熟透的果子，我只不过是棵干枯的小草。如果我是男人，我肯定会选择丹姐。

我累了，去小店买了两袋泡面，回到出租屋。

那房子的钥匙依然在我手里，我前一天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退租。

口袋里剩下的钱不多了，吃泡面，勉强还能支撑两天。

五毛钱一袋的麻辣泡面，量少，三口两口就被我吃完了。

我依然饿。

小时候晚上饿了，母亲总是对我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我听母亲的话，早早上床睡觉，很快睡着了，果然不饿了。

好吧，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也什么都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休息好再说。

我迷迷糊糊睡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看了看桌子上的小闹钟。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我是被饿醒的。有好几次我想把剩下的拿一包泡面吃了，可是一想到吃完了就没有了，我忍住了。

有个声音告诉我：“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你和丹姐争什么？她确实比你美，比你有能力。至于古石对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重要吗？只要你不被他诱惑，不跟他单独在一起，你怕什么？回到清泉居去吧。除了清泉居，你还能找到别的更好的工作吗？你之前不是找过吗？你那狗屁文凭什么作用都没有。有个工作就不错了，你还争什么风，吃什么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借到钱，把钱送回家。家里急等着钱买房子。”

我起床，洗脸梳头，换上干净衣服，锁了门，去了清泉居。

清泉居里仍然有许多客人。有的客人在喝咖啡谈情说爱，有的客人在喝茶谈论事情，有的客人在喝酒聊天。丹姐站在吧台前想心事。

我走了过去，轻轻喊道：“丹姐，我回来了。”

她把我拉到她的办公室里，关上门，一连串问我很多问题：

“秦泉，你这两天跑到什么地方了？今天店里开业，大家忙得跑前跑后，都快累死了。我和老板那么看重你，你竟然在关键时刻候掉链子！你还想不想干下去了？你之前的工资都不要了吗？”

“我生病了，起不了床了。真的。我没有电话，没法给你们打电话。”我小声说。

“我不相信。秦泉，你不会撒谎，就不要编瞎话了。你看看你脸红成什么样了？既然回来了，我不再说什么了。以后不能再像这两天这样了。有啥事提前说。”

“丹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回家了。我不想干了。可是一回到家，看见我爸妈为了挣钱，一晚上也没抓到一条黄鳝，我知道挣钱确实不容易。家里现在需要钱买房子。我家以前住的房子是厂里的房子，现在厂子倒闭了，要卖房子。我爸妈没钱，哥哥姐姐也没那么多钱给家里买房子。我能不能先再店里预支几个月工资？我想你保证，今后一定会努力工作，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说着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你预支工资的事，我做不了主。我只能请示老板。我现在给老板打电话。”丹姐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