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秦家湾小学
父亲骑自行车载着母亲回了一趟老家。
我的老家秦家湾距离县城一百里左右,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如果我们回去,坐公共汽车需要两个小时,骑自行车需要四个小时。家里还有两亩地,每到农忙季节,父亲和母亲回家翻地、播种、施肥、收割庄稼。为了让三姨一家、小舅帮我家收割庄稼,父亲和母亲通常先帮他们收割庄稼。三姨是个很豪爽的人,我和父母每次去她家,她总是大鱼大肉地招待我们。
姥姥还在的时候,我和母亲每年至少有一两次回秦家湾看看。十年前,姥姥走了以后,母亲大病一场,不能出远门,只能由父亲回秦家湾看看了。父亲每次回家总会去看大伯、三叔、小叔、三姨、小姨、小舅家看看,给他们送些钱过去。那些钱是父母费尽千辛万苦逮鱼摸虾、卖菜积攒下来的。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既要养家糊口,还要接济亲戚们,实属不易。
三天后,父亲和母亲回来了。
母亲对我说:“泉子,我去秦家湾教管站问了,你师范毕业,可以回秦家湾当老师。秦家湾小学缺老师,你可以去那里报道。你读师范的时候是定向分配生,哪里来回哪里去。你读师范之前,户口是秦家湾的。你师范毕业之后,只能回秦家湾当老师。你师范毕业两年多了,再不回去,就被开除编制了。有个铁饭碗不容易。现在虽然条件差些,工资低,等你退休了,工资就高了。”
我说好,只要能工作,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行。
母亲带我回到秦家湾,去了秦家湾乡村小学,见了校长。
校长是我小学三年级的班主任徐红。徐红年轻的时候貌美如花,衣着时尚。夏天她戴着宽大的黑纱遮阳帽,身穿白色长裙、白色高跟鞋,美得像是仙女下凡。她对我极好。我的学习成绩拔尖,既是班长,又是数学课代表,引起了一些熊孩子的嫉妒。有个男生下课总是骂我,他带着几个男生在我放学必经的路上拦截我。
我对父亲说有同学在我上学的路上要打我。
父亲说:“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你肯定在学校得罪人家了。以后遇到啥事忍着,别跟人家打架。”
我说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总是看我不顺眼。
父亲不说话了,坐在煤炉子前吸烟。
母亲知道了,非常生气,说:“你下午上学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我看看谁敢欺负我家孩子!我打死他!”母亲的话让我感觉不再害怕了。
父亲说:“我昨天刚好抓了两条大鲫鱼,那鱼正好还在桶里养着,我去菜市场卖两条大鲢鱼,一起给徐老师送去,顺便问问情况。”
那天下午上学、晚上放学都是由母亲接送我,那几个小屁孩看见母亲在我身边,远远跑开了。
晚上放学回家,父亲说:“我把泉子的情况跟徐老师说了,徐老师说那几个孩子成绩不好,天天在班里惹是生非,学校会给他们警告处分,并且让他们的家长写保证书,如果再出现辱骂、恐吓同学现象就开除。”
过了两天,那几个熊孩子果然老实多了,在学校里见了我顶多冲着我狠狠吐一口唾沫,不再说什么。
我让母亲不用再接送我了,那几个熊孩子不找我麻烦了。
母亲说好,让我单独上学,放学后自己回家。每次上学,她只是远远地跟在我身后,看我快到学校后,才放心离开。
小学毕业后,我被秦家湾小学保送到秦家湾中学。中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古城师范学校。师范学校毕业后,我参加成人高考,考上欣城一所专科学校,学习数学计算机专业。两年后毕业,之后留在了欣城。读师范的时候,学校每个月发三十五元的生活费,去掉节假日,我每个月还可以节省一些钱买生活用品。读专科学校的时候,父亲已经下岗了。哥哥去了南方打工,每个月寄钱回家,母亲每个月寄200元给我。读专科学校的第二年,我熟悉了欣城的环境,找了家教工作,开始勤工俭学。专科毕业之后,我就留在了欣城打工,没想到没过多长时间就被洪丹丹赶出了欣城。
徐校长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和母亲,欢迎我回到秦家湾小学。她对我说:“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当年你中招考试之后,我问你爸你的成绩怎么样。你爸担心你考不上学。我说你底子好,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徐校长安排我教一年级语文。学校分配给我一间教师宿舍。教师宿舍在学校大门附近的地方,一溜排三间教师宿舍,红砖青瓦白墙,地面铺着红砖。
教师宿舍最南面的房子是学生食堂。教师也可以去学生食堂吃饭。
最靠背面的房间原本是一个音乐老师的宿舍,由于这个老师结了婚,有了孩子。她就带着孩子住在那间宿舍。她的丈夫偶尔到学校看她们母女俩。
我的宿舍在音乐老师隔壁。那个时候,我带了一台录音机都宿舍里去,经常在晚上跟着录音机,大声唱着孟庭苇、邓丽君的歌打发寂寞时光。
在我的宿舍南面的寝室住着两个女孩。她们比我早两年到这个学校工作,老成持重。
有她们作伴,我不再感到害怕。每天晚上早早关了宿舍门,反锁了,在门后堵上桌椅板凳,桌子上放着水瓶。如果有什么动静,水瓶掉了,我可以抄家伙自卫。
晚上休息早了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法解决上厕所难的问题。宿舍里没有洗手间。教师厕所在五百米之外的教学楼附近的地方。我是不敢在夜里单独去黑咕隆咚的厕所,也不好意思叫旁边宿舍的女同事陪我去。我只好去街上买了一个带盖的红花白搪瓷小痰盂,放在宿舍里救急。每天早晨天一亮,我就拎着痰盂去了厕所。
我买了煤炉、煤球、锅碗瓢盆碗筷、水桶、油盐酱醋、菜,自己做饭吃。宿舍门口没水龙头。要到两百米远的小卖部门口的井里打水。小卖部门口的自来水杂质太多,不能食用。最开始的时候,我没办法把系着绳子的水桶放到井里打满桶水,通常只打半桶水上来。时间长了,掌握技巧了,我也能打满桶水了。
秦家湾小学依然和原来一样。看门的聋子大叔依然在看门,他的脾气依然很爆。不论哪个老师、学生去晚了,喊他开门,他总是怒气冲冲地打开黑色大铁门上的大锁,一边开门,一边大声说:“下次记得来早些!”
小学四周的院墙依然是红砖墙。有些砖块腐蚀、剥落了。聋子大叔就拿新砖重新把院墙修补了一遍。他每天给校园里的花草树木浇水。小学总共七个班,一个学前班,一到六年级各一个班。
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性格温和。我的声音小,胆子也小。有几个老师听我的课,说学生说话的声音很大,压住了我的声音。我很难过。我管不住学生,应该不适合当老师。有一次上课,有个学生要上厕所,我让他去了。其余的学生也要上厕所,还没等到我允许,都跑出去了。学校到处跑的都是我的学生。这是严重的教学事故。一个老师管不住学生,还怎么当老师?为此学校领导班子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如何处理我。
徐校长力排众议,说:“秦老师还年轻,管不住学生情有可原。你们难道最开始走上讲台的时候都能管住学生吗?更何况有的老师当了几十年的老师依然还有管不住的学生,不是吗?一年级学生原本就很难管,有很多学习习惯还没养成,加上咱们村小收的学生基本上是留守儿童,可以说基本上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带大,娇生惯养、无法无天的,别说秦老师管不住这一群野猴子,换了咱们中间的任何一个老师不见得谁能把这个班的学生管得好。我们要给新老师一个机会,更何况秦家湾小学是秦老师的母校,秦老师是一个学习非常勤奋刻苦、教学认真负责的人,只要我们给她机会,好好带她,她一定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教师。”
虽然学校让我继续留下来教书,但是从此以后我开始害怕教师这个岗位。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管住学生,这是当老师最大的失败。每一天上课,我就像是上刑场。每一次上课,我竭尽全力,大声讲课,企图用我的声音压住学生说话的声音。
就这样勉强支撑了半个学期,期末考试学生成绩还算过得去,没有给母校抹黑。
放暑假了,我回到父母身边。
过了两个月,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我很矛盾。我还要不要回到秦家湾小学?
我想去,又不想去。
想去,因为我需要工作。不想去,是因为我实在怕上讲台。管不住学生,是我最大的失败,让我开始怀疑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