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常风
即使我害怕,但是开学的时间还是很快到了。为了给家里减轻经济负担,我别无选择,只能去上班。除了当老师,我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悲哀的是我连老师都当不好。我不知道我能在教师的岗位上再支撑多长时间。只要我脸皮足够厚,心理足够强大,学校不开除我,我就一直扛下去。
1997年8月31日,我回到了秦家湾小学,打扫寝室卫生,拆洗床单被罩、清洗锅碗瓢盆、水桶,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晚上七点钟,隔壁的音乐老师到我宿舍来,给我送来一串葡萄。她说她家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葡萄架,结了很多葡萄。葡萄熟了之后,她通常做葡萄酒。等她的葡萄酒酿造好了,就给我送一瓶,让我尝尝。
音乐老师叫叶桃,大约三十岁左右,她的女儿五六岁的样子,在秦家湾小学的幼儿园上学前班。我经常听见她的优美动听的歌声。她最喜欢唱《天下第一情》。我很羡慕她有一副好嗓子,能唱出那么清脆嘹亮的歌声,每次听到她唱到“有过多少明亮的夜晚,理想就化作漫天星辰”,我就想哭。我感觉自己永远走不出这个小山村了。我没有理想了。如果说我还有理想的话,那就是学校别把撵走,别让我死得太难看就行。
叶老师在宿舍里的一张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她问我对学校的工作适应了吗。
我说没有,我非常害怕教书,前两天打退堂鼓,不想来了。
她说别怕。三两半的猫还能吓住两斤半的大老鼠呢。你是老师,往那一站,学生还是怕你的。只不过是你没学会怎么吓唬学生而已。你要板起面孔,学会骂学生,实在不行就打。当然让你打骂学生,不是让你真的打骂他们,你就是装装样子,吓唬吓唬他们就行了。有个男老师抓住一个熊孩子的双腿,把那孩子掉了个拎起来,要丢地上。那孩子从此以后老实了。你是小姑娘,撕不开脸皮骂学生,也没有力气吼学生,更不要说吓唬学生了。你要想镇住学生确实不容易。这才开始,以后还有几十年,你可怎么过。
她的话让我愁眉不展。
她问我:“你知道你隔壁的两个女老师这学期不来上课了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们俩都调到县城里的学校去了。有人这两年给她们在城里介绍了对象。城里人门道多,也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们调走。你一个女孩子不会一直想在老死在这个小山沟里吧?你看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有学历,不像我年纪大了,有了孩子,哪也去不了。
我说一切靠缘分吧。我总觉得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比让人介绍对象好些。
她说我太理想化了。在这个小学校里,你有什么机会遇到好男孩?你上学的时候没遇到合适的男孩子?
我说有,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人家喜欢我,我却不喜欢人家。现在都过去了,不提了。
叶老师说你想办法找领导给你分一个严厉一些的班主任或者教高年级的学生,这样你就省事多了。
“谢谢叶老师!我自己会想办法提高自己的教学能力的。如果我要一辈子吃这碗饭,我就要学会怎么管理班级。”我知道叶老师为我好,但是我依然嘴硬。
“好吧,你自己先想想看以后怎么办。我们是邻居,是为你好。”叶老师说完就走了。
新学期开始了。这一次,我依然教原来的那个班。学生没变,但是班主任变了。原来的班主任退休了,换成一个年轻男老师。
这个老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个子不高,年龄不大,脾气很大,名气也很大。他的书画作品曾经在县里举行的书画大赛获过奖。他一个人住在街上的一间门面房里。门面房被他用一道洒满太阳花的布帘子隔开,靠街的大半间房子被他用作画室,后半间房子被他用作卧室。想学画画的孩子或者准备参加艺术院校招生考试的学生通常慕名而去,向他求教。他的画室在街东面靠近大桥的地方,很容易辨认。去年我回秦家湾的时候就留意到这间画室了。
这间画室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长风画室。
当时我很好奇,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怎么竟然会有如此清奇的地方。我当时还很担心画室的主人会不会找不到学生,没想到我白担心了。
秦家湾虽然是个小村庄,地理位置却很好。它靠近三里镇,有一个繁华热闹的街道,东跨三里镇大桥。由于前两年从长风画室出去的美术特长生成绩优异,长风画室名气大增。附近的居民只要有孩子想学画画或者准备参加艺术院校招生考试的学生纷纷慕名而去。
这个老师名叫常风。他教数学。
他比我小两岁,皮肤白皙,大眼睛,长睫毛,圆脸,不笑的时候有些阴冷,笑的时候像个孩子。他颇有艺术家气质,留着比普通男生的头发略微长一点点的头发。他的头发有些微卷。他的头发虽然有些另类,但是却不让人反感。大概艺术家都是这样的吧。他喜欢穿一套淡灰色衣裤。衣裤很宽松。灰色上衣有竹叶图案。竹叶的颜色同样也是灰色的,只不过颜色略微重些。
他管班严厉。他说没有他收拾不了的学生。不论什么牛鬼蛇蛇都他的手里都会变得服服帖帖。更何况是一群屁大点的孩子?
我开始以为他吹牛。他怎么可能那么神呢?既然他那么牛,咋不上天呢?
开学前两天,学生依然有些乱。一个星期后,上课没有学生说话了,能够按时交作业了。两个星期后,学生在课下见了我,老远就跑到我面前给我鞠躬,说:“秦老师好!老师您辛苦了!”
这个班的熊孩子竟然被常风训练得严谨有序,太不可思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