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红梅花儿开
正月初三上午我坐车回欣城。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他站在路边等我。
他提前两个小时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到平镇,提前找好吃饭的地点。
他穿了新衣服,淡蓝色西服、蓝色竖条纹衬衫,衣服有些点瘦。
我没认出他。
他先看见我,对我挥手,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一个蓝色的手提袋,手提袋里放着父亲给的腊肉、香肠、酥鱼、花生、瓜籽、一个梦之蓝的酒瓶子。
他带我去一家装修简陋的家常菜馆。菜馆坐满了人,人声鼎沸。
他要了个单间,点了萝卜炖牛肉、鱼块、芹菜炒千张,开了瓶红酒。桌子上摆放着两碟花生、糖、点心。
小桌子上摆放着他从家里给我带的几袋子袋花生、瓜籽、糖、鱼。
他说他年前要账,年后招待亲朋好友、走亲访友、处理孩子教育问题、车子出故障了,让他情绪有些低落。
几天没见,他身上的光芒黯淡了,缺点展露无遗。他的后背微驼,鬓角露出几根白发。他的西服颜色淡了,看着别扭,如果是深蓝色就好了。布料薄了,容易打皱。
他的话太多了。我有些不耐烦。
他的酒喝得也有点多。
吃完饭,他想送我回家。
我说家里乱,下不了脚。前一段时间有个同事送给我一只小狗。小狗这两天肯定会把家里祸害得不成样子。他说他不进门,把东西放到门口就走。
快到家的时候,我让他在路边等几分钟,我先回去收拾房间。
我飞快跑回家,把小狗栓起来,清理它的粪便。小狗这两天很乖,家里没有想象中的凌乱。
打扫好房间后,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
他很快到我家了。
不管我怎样阻止,他还是来了。
他说我的房子收拾得比他家整洁,并不乱。
我拿了橙子,切开,递到他手里;烧了开水,拿了杯子,倒水给他喝。
小狗急切地叫着。它也想吃橙子。我给它的小碗里倒上水、狗粮,松开它。它跑过去很快喝完了水,吃完了狗粮,围着家里新来的客人转悠。
他坐了十分钟后离开。
我追下楼,说和他一起去逛街。
我们没有去商场、公园。
我跟着他,去了他的公司,参观他的办公室。书柜里的文学书很少,摆放得有点乱。
他拿出珍藏的两幅字给我看。
他的公司很简陋,在新区郊区的村部二楼,是三室一厅的房子。门口放着两大盆惠兰。一个大鱼缸放在客厅中间,作为隔断。锦鲤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着,摇头摆尾。
他说过一段时间,就会把鱼放生,再补充一些鱼来。鱼在鱼缸里生存的时间有限,只有在河里生存的时间长些。
有一个房间放着四米长、两米长的厚实的红木桌子。那张大桌子被他布置成书桌,铺上毛边纸,放了笔墨纸砚。
他写了很多张宣纸的字。
我找了一本田英章的毛笔字帖,临帖。写,然后知不足。我掌控不了毛笔。要想写好毛笔字,必须控制好呼吸、手指手腕的极度、心随意动、笔随意走,落墨成字。字的偏旁部首、结构搭配、谋篇布局都有讲究,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我写了毛笔字之后,知道他的字确实写得好,有书法功底。
他说他从初中就开始练字了。他的档案柜里堆放着几千元的宣纸,桌子上放着名家字帖。
他的笔记本上的钢笔字写得也很好。
他不只是一个生意人,还是一个文化人。
他给自己定义是工程师,靠技术吃饭。他说他在业界口碑很好。
另外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是办公室,放有两台电脑、打印机、复印机。
另外一个房间是休息室,有一张小铁床,一个简易衣架,一张书桌,几箱酒。衣架上挂了几件衣服。
他的洗面奶、面乳放在洗手台上的一个圆形塑料盒里。洗脸台、扔在洗脸台上的抹布、挂在毛巾架上的毛巾脏兮兮的。
厨房里放有一个大塑料桶,燃气灶附近的台子落了一层灰尘。这间厨房很长时间没有做饭了。
洗手间很简陋,还算整洁。一个大红盆由于长时间储水,盆底积了一层黑垢。吊顶悬挂浴霸的地方开了一个口子。
阳台很大,至少有十米长、两米宽,布置有假山、树雕、木头凳子。假山里的绿色植物颜色变黄了,已经干枯。脏兮兮的抹布胡乱地扔在发亮的根雕凳子上。
我又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我喜欢有爱好的人,尤其是字写得好的人。
晚上六点钟,天色转暗。
我们在附近的烩面馆点了一碟饺子、一碗羊肉烩面、两瓶豆奶。
羊肉汤有些膻味,饺子味道太清淡,饺皮太薄。我没吃饱,总觉得还可以再吃些什么,却又舍不得多花钱炒些热菜。
吃完饭,我们牵着手逛公园。
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我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顺着花香,我一路追寻到了红梅林中。
红梅花儿开得轰轰烈烈,艳如朝霞。有几个粗俗的女人为了给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照相,纵容孩子粗暴地摇晃梅花树。梅花零落如雨,落了一地。
我心疼得厉害,义愤填膺,却又不敢走上前去制止她们。他冲上前去准备制止那些人的行为,我在地下捡了四朵花,拉着他走了。
我终究是胆小鬼,即便是遇到有人摧残我爱的红梅花,却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在有灯光的地方,我把四朵梅花托在手心里,用手机留下了它们最美丽的的时刻。
公园地面上有一朵大大的粉红色菊花投影。一个小男孩坐在花朵的中央,怡然自得。他的奶奶喊他走,他不听。他反而躺在花里打起了滚儿。
九点钟,我们离开了公园,去路边等车。
有几辆显示空车标志的车子飞驰而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停车。我们招手也没用。
我让他到路对面的地方等车。
等了半天,仍然没有车子过来。他看见路对面有空车,招手喊过来。
车子来了。他送我回家,一路话很少,偶尔打个盹。
车子在小区后门停车,我下了车,看着他有些苍老的身影,感觉有些悲凉。
我又不想见他了。
回到家,我推开门,小狗和往常一样把我的鞋子衔到阳台,摇头晃脑地咬着鞋子。
我跑到阳台上,大喊小狗的名字:“开咪,把鞋子给我!”
小狗不听我的话,继续摇头晃脑地玩我的鞋子,发出欢快的叫声。
我蹲下来,揉揉它的头顶上棕色卷发。
这毛孩子有两个月了,是只棕色泰迪狗,憨态可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