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还没有个不讲理的女同事(大修)
在平阳数十位捕快中,姜素衣的地位仅在捕头冷湛之下。
她素来只负责治伤救命,辨毒溯源,以及处理那些有妖毒邪蛊有关的棘手案件。
但今日辰时刚过三刻,捕头冷湛就指派奇怪的外勤任务给她,任务只有两句话:上鬃雾岭,给残酒下点金盏粉,顺带看下沈危怎么杀的猪妖。
她把手令揣入怀中,眼神冷了下来。
抓起案上常备的药囊,起身便走。
她也想知道,那个废物是怎么杀的七品大妖。
鬃雾岭并不太远,一个半时辰后就到了山脚。
她将自己那头名为「朱焰」的红马系在山脚下,徒步上山。
鬃雾岭上,山风如刀。
姜素衣的身影如一道素色流影,足尖在怪石藤蔓间轻点,悄无声息地掠向山顶。
越靠近寨窟,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烈刺鼻,还夹杂着蝇群沉闷的嗡鸣。
寨门大敞,她如一片叶子掠上寨墙,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紧缩。
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伏尸遍地。
残肢断臂、碎裂的猪头、狰狞的獠牙、被开膛破肚的庞大身躯,深褐色的血浆几乎将每一块地砖缝隙都浸泡透了,无数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形成一片片污浊的云,在尸体上方盘旋。
二十余具猪妖尸体,无一生还。
姜素衣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纵使她见惯了生死,但面对如此血腥的屠戮现场,依旧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猪妖没有多少反抗的痕迹,伤口大多在颈、喉、胸口和背后,这是标准的追杀。而且行凶者动作极快,很多猪妖脸上还残留着醉酒的痴傻茫然,就已经毙命。
“难道是真的如那废物所言,猪妖醉酒时候被他猎杀了干净?”一股寒意,攫住了她。
她当然不会信沈危跟冷湛说的鬼话,就算猪妖都喝醉了,那个废物也绝不可能杀光整座妖窟。
除非,他借用了某种恐怖的外物。
她强迫自己冷静,身影如烟,掠向挂着红灯笼的山洞。
洞壁的“囍”字还在,但那的红灯笼早已熄灭破烂。
姜素衣点燃一根随身携带的冷焰火棒。
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洞窟。
青铜喜床上,一块被污血染成暗褐色的兽皮高高隆起,勾勒出一个粗壮的人形,上面浓郁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她抽出短刀,小心地挑开兽皮一角。
猩红的嫁衣刺眼如血泼一样。
红鬃的妖躯被巨大的力量从中劈开,从头顶直到下腹,切口光滑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尸体旁还散落着几朵早已枯败腐烂的残破桃花和撕裂的红布碎屑。
一刀两半?
姜素衣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杏眼死死盯着那道恐怖的伤口。
伤口边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的气息。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裁决意味的死意,仿佛能直接撕裂神魂。
究竟是什么刀法这么可怕,难道那废物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气味。最浓烈的是血腥和骚臭,而另一种是熟悉的「春酲酿」的醇厚甘洌,沈危押送的贡酒无疑在此。
姜素衣的目光扫过地面散乱的陶片。然后,从药囊里掏出一包「金盏粉」,洒在了残酒里。
等到白色粉与液体最终融为一体,她才转身走出洞窟,迅速地下山。
……
……
此时,冷湛已在县衙里等候多时。
见姜素衣归来,他迎了上去:”怎样?”
“无一生还,全是醉后被杀,红鬃被一刀两半。”
不知道为何,姜素衣特意隐瞒了猪妖伤口上的古怪气息。
“药呢?”冷湛面无表情。
“都已经处理了。”
“那好,你先去休息。此事,不要外传。”
“是。“姜素衣缓缓转身离开。
她走出县衙,望向不远处的沈危院子,那里还亮着灯。
她忍不住走了过去,她平生第一次对那个废物关系户产生了好奇。
此时屋内,沈危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
从鬃雾岭杀下来,再硬着头皮应付完衙门里的两只老狐狸,他精神和体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回到这处原主的破旧小院,胡乱擦洗掉一身血污后,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便躺了下来。
只是,尽管他努力地让自己入睡,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一日之内,死而复生,生而噬妖。
他娘的,他前世活了二十五年,都这么这一天刺激。
什么叫“大闹一场,悄然离去”,他有些看不懂那狗系统话里的意思。
大闹一场他知道,但离去,离哪儿去?
难道还能破碎虚空离开这里,再次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自己躺了一个月的重症监护室?
他娘的,没头没尾的,跟猜谜似的。
他在床上翻滚了几下,拿出压在枕头底下的黑刀。
这把刀,据说是死鬼原主的太爷爷传下来的,连刀鞘都没有。平常就是一根黑沉沉的铁条,跟废铁似的。直到昨夜自己握上了它,才发生变化。
他将那黑刀横在膝头。
油灯的光晕有限,他不得不凑近看。
刀身长约二尺七八寸,比制式的腰刀略长,造型古朴得近乎简陋,没有一丝一毫的花纹装饰。通体是一种沉黯的玄黑色,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看久了,竟让人觉得目光都要陷进去。
昨夜激战时浮现的猩红符文,此刻已消失无踪,只剩下那道新鲜的血痕,如同用最细的朱砂笔,在靠近刀脊的地方,画下的一道妖异竖线。凝神看去,那血痕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妖气。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刃口。
手指立刻被划出一道伤口,指头鲜血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昨夜挥刀时那种凶戾暴虐的意念,如同沉在水底的鬼影,又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指。
他娘的,这刀果然邪性。不仅吸血噬魂,还能影响持刀者的心志。
他想起之前胡乱砍杀猪妖喽啰时,自己的狠辣。那恐怕不全是酒囊天赋和原主身体记忆的功劳,更有这把刀在暗中引导。
他盯着黑刀,不由骂道:“他娘的,伙计。用你来大闹一场,老子怕是还没闹出名堂,就先变成只知杀戮的疯魔了。”
想到这,他索性把刀扔到床底,不再研究。
门口传来笃笃敲门声。
“谁呀,一天天的,还让不让斩妖除魔的大英雄休息啦?”沈危没好气地拉开门。
夜风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一紧。然而,门外站着的人,却让他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月光下,姜素衣一袭青衣立在风中,一双杏眼,在黑暗中亮得有些慑人。
“姜捕快,您……您这大半夜的,有何指教?”
死鬼原主的记忆里,二人不止没有交情,并且还可以用“相看两厌”四个字来形容。一个嫌弃对方装腔作势,故作高冷;另一个则鄙夷对方惫懒浪荡,修为稀松。故而,二人当了五年的同僚,还从未协同办案过。
“怎么,不欢迎?”姜素衣淡淡道。
“那确实,毕竟我们不太熟。”沈大郎很光棍的说。
姜素衣一把将他推了进去,然后自顾自地找了椅子坐下:”以前不熟,但从你单枪匹马挑了鬃雾岭开始,就熟了。”
沈危被她推得踉跄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刚想骂娘,但看见她指尖的蓝汪汪毒针,立刻怂了。
这疯婆子发起癫来,可能真会扎他,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没好气地走到床沿坐下:“说吧,有什么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无端毁我青白名声。”
姜素衣对他的油嘴滑舌置若罔闻:“我看过了血鬃的伤口,切口平滑如镜,你砍不出这一刀。”
沈危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难道是邪刀留下什么把柄被发现?然嘴上却道:“咋的,姜捕快看不起我的四象刀?”
姜素衣平淡道:“筋肉、骨骼全是一刀两半,你那套稀松的四象刀法砍不出来。”
沈大郎梗着脖子心虚道:“老子临阵突破,生死关头爆发出十二成的潜力,不行吗?”
当然,他说这话自己都不信。县衙里谁都有可能临阵突破,可唯独他沈大郎只会临阵逃跑,并且逃得还很远。
姜素衣没理他说的话,反问道:“你祖传的黑刀呢,我要看看它。“
看刀。沈危心里猛地一沉,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笑:“破铜烂铁的玩意,没啥好看的,我也不知道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哪天找到了,再让你看个够。“说着便要起身赶人,“姜捕快,若是什么事,这天色也不早了……”
然而他刚站起来,姜素衣指尖淬毒的银针,忽地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幽蓝寒光。
只听“嗤”地一声,毒针擦着睫毛,钉入他头侧的土墙。
沈危寒毛倒竖,心头怒骂:“他妈的,这女人有病吧,针再偏点老子就瞎了。”
这时只听姜素衣道:“叫你拿出来便拿出来。”说着,又一根毒针无声滑入她指间。
沈大郎心里把她的祖宗十八问候一遍,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地下,头往床底下探。
“姜捕快,有话好说嘛。”
“看刀是吧,看,您随便看。“
“我这就拿给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