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以利交之
宋弦躺在床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体内那种到处乱窜的药力已经平息了下来,但是仍然潜伏在身体各处,伺机而动。
他看了看躺在对面床上睡大觉的冯采音,有些羡慕她。直到身体出了问题,他才知道能踏踏实实地吃饭睡觉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宋弦十分苦恼,何染青身上的药性以治愈为主,还能固本培元,但他体内的这些药可都是些硬茬。有的大毒攻邪,有的大苦大寒,有的大辛大热,总之没一个容易吸收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反噬自身。
他眨了眨眼,看向躺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的何染青,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何染青,你有没有什么什么方法能够在打架的时候不生气?”
何染青放下了手机:“你问咱这个干什么?谁动手时会不生气啊?”
宋弦啃了一口苹果:“大夫说我体内有七八种君药,需要用你的药效压着,不然容易上头。但是我一生气就动手,一动手就上头,没了你的药效压着,我根本控制不住。”
何染青眨眨眼:“那你早说啊!”
宋弦有些感动:“你愿意帮我!?不骂我变态了?”
“怎么会?”何染青微笑着走近宋弦的病床。
然后,她把小指伸进鼻孔,挖出一颗鼻屎。
“来!张嘴!吃药了!”
“呜……哕……!”宋弦连忙丢下苹果,抓住她的手,“住手!我错了!”
“咱在帮你治病,把嘴张开!”何染青的力量比宋弦更大,鼻屎逐渐接近宋弦的嘴唇。
“你是不是还在为挖鼻屎的事情生气?”宋弦奋力抵抗着,大声问道。
“咱不生气!”何染青继续发力,鼻屎几乎碰到了宋弦的嘴唇。
宋弦忽然顿悟到了什么般,眼神一阵空明。
“原来,这就是动手时不生气的秘诀?抱着慈悲之心将敌人打倒?”
“知道咱的慈悲心还不快张大嘴!?”何染青咬牙说道。
“咳!嗯嗯!”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干咳。
何染青松懈了一瞬,宋弦趁机将她推向一旁,看向病房的门口。那颗鼻屎也从何染青手上脱落,黏在了宋弦的床沿。
一位陌生的男子站在门前,一脸慈眉善目。
宋弦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位大爷,请问你是哪位?”
「大爷?我有那么老吗?」
门口的男子仿佛感觉心脏中了一枪,脸色微微发青。
但他转而恢复了和蔼的样子,提着一个超豪华果篮来到了宋弦身边,开口便是一句令宋弦目瞪口呆的话。
“我是来替张承岳道歉的,我是他的父亲。”
宋弦看着张家主毫不作伪的笑容,忽然打了个寒战。
何染青立刻上前,隐隐将张家主挡住。
宋弦恢复了冷静,将何染青拨到一旁,对张家主客气说道:“真抱歉,我这病情实在是反复无常,令郎不签收蛋糕,让我不小心发疯,和令郎互殴了一顿,让他受委屈了。”
短短一句话,宋弦把自己当成了精神病,减少了一部分责任,又强调是对方不签收有错在先,又减少了一部分责任,最后将单方面暴打说成了互殴,又减少了一部分责任。
整句话说完,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像一朵白莲花。
何染青瞥了宋弦一眼,像是鄙视,又像是夸赞。
张家主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但仍然完美地保持住了微笑。
“宋弦啊!我听说你也要被天寰司送到上界去?”
宋弦一惊,「这张家还真的有点门路,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说「也要」是什么意思?”宋弦盯着张家主问道。
张大爷叹了口气:“我家老大本来也是要参加选拔的,只是跟你发生了点不愉快,现在弄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他拍了拍宋弦的肩膀,“多亏了你给的灵丹妙药,让他的伤情好转了,医生说,他不久之后就能出院了,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哦,呵呵,那恭喜您了。”宋弦敷衍地笑了笑。
“有件事叔叔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大爷你说。”
“……”张大爷斟酌了一会,问道:“你有没有打算跟我合作,把你那种药的配方卖给我?”
宋弦眯起眼睛,摇了摇头:“这药不卖。”
“诶!你再仔细想想……”
“我说了,这药不卖!”
张家主的话被打断,脸上的不耐之色转瞬而逝。
他托起宋弦的手,轻轻在插着滞留针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你就好自为之吧!我儿出院后,如果你们都能到上界去,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谁说宋弦要去了!?”何染青刚要把张家主推开,却被宋弦拦住了。
宋弦看着张老头在自己手背的滞留针上轻轻拍打,又转头对何染青笑了笑:“谁说我不去了?”
他又看向张老头,温声细语地说道:“到时候,也请你儿子好自为之!”
张家主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一声,从床边站起,走出了病房。
“那你就好好养病吧,上界可不会有这么好的医院。”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弦目光阴沉,看了看微微作痛的手背,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起了陆长流的话。
「到时候,世上到处都是张承岳这样的强者,他们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对你,对你的朋友,真的好吗?」
宋弦的眼底似乎有火星在慢慢燃烧,他转头看了看天上,那个世界就悬在那里,有时让他魂牵梦绕,有时让他深恶痛绝,但是他明明连去都没有去过。
宋弦看了看对面熟睡的冯采音,又看了看被当成药材,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何染青,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眼神坚定了起来。
静静的病房里,宋弦说出了心里话。
“何染青,我还是想上去。”
何染青看着他,嘴唇翕张,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开始,我只是想找个铁饭碗,不过我错了。”宋弦看了看自己长满老茧的手,“我只是想过一把当大侠的瘾罢了,如果还能顺便挣点工资那最好不过了。其实我不算真正的好人,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
何染青皱起了眉毛,连忙张口反驳:“君子论……迹什么心什么来着?”
宋弦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并不是在自责。”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天:“现在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能让我在那个地方过更大的瘾,挣更多的钱,还能让我回来后让那些人不敢再轻易惹我。我觉得,我应该上去看看。”
何染青抿起了嘴唇,头偏向了一边,不再言语。
宋弦缓缓将视线从天上的世界收回,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他下定了某个决心,开始低头在床边寻找东西。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宋弦将床单被罩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找到丢失的东西。
何染青被宋弦的动作惊动,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来回翻找。
“你在找什么?”何染青问道。
宋弦眨眨眼:“你给我的药啊?”
何染青忽然想起了那颗鼻屎,脸上淡淡的惆怅顿时消失,换成了恶心的表情。
“你还真想吃啊?”
“不吃不行啊!这次选拔得提前吃,要不下次还得犯病。”宋弦笑着摊了摊手。
看着宋弦嬉皮笑脸的样子,何染青只得骂骂咧咧地撸起了袖子,把胳膊伸到了他的嘴边。
“谢谢!”宋弦真诚地说道,说罢伸出了舌头。
当何染青再次放下袖子时,宋弦已经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何染青的药性将蠢蠢欲动的其他药性牢牢压制了下来。
宋弦睁开眼,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感觉。
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一些。
今晚的月色很美。
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宋弦转头看向何染青,只见她正紧咬嘴唇,目光微微闪动。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宋弦轻声道。
何染青抓紧了他的肩膀,过了好久才开口。
“一路顺风,哥们儿!”
……
张家,张家家主张胤拓举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颗圆圆的、小巧玲珑的、黏糊糊的——鼻屎。
他放声大笑,笑声传遍了整个大厅。
“姓宋的小子,没想到吧?我已经偷偷拿到了你落在床上的药丸,只要我把它拿去做逆向分析,倒推其中的成分和工艺,我就能做出新药了!你们这些野路子还想着跟我讨价还价?做梦!”
在他手中,那颗珍贵的鼻屎正迎着灯光,散发着财富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