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肉菩萨
宋弦就站在那里,横举长刀一动不动,浑身的热气蒸腾而上,宛如人形火炬。
陆长流看着宋弦,危机感如同狂潮淹没了全身。
他从未见过杀气如此浓重之人,即便是上界的魔修。
宋弦的眼睛充血发红,肌肉贲张,盯着陆长流的眼神像是盯着有血海深仇的宿敌。
不,那眼神更像是猎手盯着猎物。
“宋弦到底怎么了?”王所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黄茅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黄茅揉了揉脑袋,刚才他被陆长流一把甩了出去,在天上转了好几个圈,甚至他的眼睛有一瞬间都因为超重而陷入了黑视。还好有几个人跳起来接住了他,不然这一扔还不得把他丢到山头对面去?
清醒过来的黄茅更加慌张了,刚才陆巡检到底怎么了?
但起身看见宋弦的样子后,黄茅呆滞片刻,有些不敢置信。
“宋弦……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所长摇晃着黄茅的肩膀,“老刘说你和他一起的,你知道些什么快说!”
黄茅这才恢复了冷静,将宋弦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番。
王所长立即有了猜想:“一定是那坛子里的东西有问题!”
他立即喊来几个游神,让他们去那辆半挂车所在的地方查看,那几个游神立刻飞身跑去。
王所长回过身来,看着宋弦的样子,又看了看脸色沉凝的陆长流,手心不禁微微攥紧。
“真是个二百五!”
疯掉的宋弦紧盯着陆长流,手中的刀似乎随时都要挥出。这一变故却让对面的供养人占了大便宜。
敌人大将被牵制,自己这边那个巨大的雨布怪物则可以心无旁骛地复活那些刚刚被砸成碎片的供养人,虽然二次复生的供养人神志已经不清醒,战力也下降了不少,但聊胜于无。
披着雨布的怪物没有出手的意思,而是静静看着宋弦和陆长路对峙,似乎在等待着坐收渔利。
几只妖精紧追着宋弦,落入了这片战场,他们都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样子,和宋弦一样,也陷入了疯狂,不分敌我地攻击着周围的人,甚至有时还攻击彼此。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有人已经力竭退下,也有人趁乱躲到一旁,让那几只妖精和供养人战斗,自己趁机恢复。
在一片刀剑声、怒喝声、泥土崩裂声的混乱交响乐中,宋弦盯着陆长流,忽然微微俯下身子,身形倏然消失。
宋弦终于出手了!
他虽然陷入了疯狂,但操作武器的手法却依然没有变形。刀柄的击发方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调成了全自动,只要扣动一下扳机,刀柄中的空包弹就会连续不断地击发。
喷吐火焰的长刀被烧得通红,如怒龙斩向陆长流的脖颈。陆长流握紧三尺凿子,如长剑般,他和宋弦斗在了一起,火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爆发出逼人的气浪,周围的游神纷纷后退,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供养人的战阵之中,让战场变得更加混乱了。
一片混乱中,几位前去打探的游神终于返回了王所长身边,将所见告知了他。
原来,那辆半挂车可能装过兽药,其上还有不少残留,那些酸菜的汁液将这些药粉溶解,令这些刚刚重获自由的妖精全都发了疯。宋弦虽然不是妖精,但是他发疯的原因应该也和这药有关。
王所长立即将情报大声告诉了陆长流,以免陆长流下重手把他打残。
陆长流心念一动,心中有了主意,冲上去再次和宋弦斗在一起。
战况激烈,他必须速战速决,如果不快速制服宋弦,那只怪物随时会趁机出手。
他们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山头上忽然响起一声悦耳的琴声。
琴声如止水中的涟漪扫过山谷,让游神们的心神一下子变得安定了下来。
王所长抬头望去,山头上赫然站着一位青衣少女,正在将膝上的古琴缓缓放在一旁。
是端木碧,五音阁的支援到了!
只见端木碧飘身飞向山谷,在众人身后的天空上停下,他的那个平时帮他开车的师弟也搬着琴跟在身后,一路从山头跑了下来,在一块巨石旁盘膝而坐。
琴声再次响起,如曲水流觞,众人的真气运转顿时顺畅了不少,因疲劳而错漏百出的动作也变得自然流畅起来。
就连那些疯狂的妖精和宋弦听了这声音,动作也微微迟滞了些许。陆长流不失时机地用凿子猛刺宋弦的要穴,使其气血流转稍稍滞塞了一些,但陆长流也在贸然近身时险些被宋弦砍伤。
端木碧也发现了疯狂的宋弦,她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但很快镇定下来,开始宽衣解带。
众人因琴声好不容易平静的气血再一次疯狂翻涌。
……然后再一次变得平静下来。
原来端木碧里面还穿着一身衣服。
露脐装,短马甲,小皮裙,马丁靴。
端木碧脱下一身青色长衣,瞬间变身成朋克乐手,从背后抽出一把琵琶。
……个屁,众目睽睽之下,她抽出了一把电吉他!
好多游神忽然陷入了沉默,但沉默中忽然爆发出一声热烈的欢呼。
“电音菩萨!电音菩萨!”
端木碧下方,王所长高举双手,开始高呼端木碧的诨号。
山谷中的琴声戛然而止。端木碧对欢呼声恍如未闻,双眼微闭,片刻后,她骤然睁眼,洁白修长的手指捏着拨片猛然挥下,先来了一段激情澎湃的扫弦。
端木碧运指如飞,拨弦点弦扫弦揉弦,一段令人血脉贲张的电吉他独奏响彻了山谷。
乐声激烈如热风漫卷,但给人的感觉并不狂躁混乱,众人只觉得吉他声传入耳窍,如四两拨千斤般调动起气海中的真气,使其周转自如,经脉行气如绵绵江河。
巨石旁的师弟单手叉腰,举手对着众游神呼喊:“还等什么?你们被强化了!快上!”
众游神立刻一拥而上,像冲向食堂的学生,将那些供养人以及复活后失了智的泥土傀儡一并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而游神后方,众人主动让出了一片空地,宋弦和陆长流的身影频频闪现又消失,刀光和凿子拼在一起,爆发出的光芒在白天也显得有些刺眼。普通的游神想要卷入这样的战斗,就要做好明天家属去领抚恤金的心理准备。
宋弦一刀挥空,被陆长流闪过,他立即扣动扳机变招,但刀背却没有爆发出火焰。
宋弦赤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
原来,在宋弦连续无度的砍杀中,他刀柄中最后一根弹夹也终于清空了。
机不可失,陆长流单手举起凿子格开宋弦的长刀,另一只手并指刺向宋弦百会穴,要给他放放血。
既然已经知道宋弦的失控不是什么邪法,而是中了毒,那就有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先把他体内的药性放出来一些看看情况!」
陆长流一念闪过,指甲飞速刺下。就在他要得手的时候,斜刺里忽然闪过一片巨大的阴影,随之而来的还有呼啸的破风声。
一根巨大的附肢横扫向陆长流,重重击在陆长流的身上,将他击飞了出去。
破旧的雨布下,几根虫腿如刀枪般,或砍或刺,绵绵不绝的攻势倾泻向陆长流,将他的身影掩藏在无数道附肢残影之中。
那个披着雨布的巨大怪物也参战了!
陆长流脚下的土地顿时被削凿出一个深坑,他的身上瞬间多了几道浅浅的伤痕,但是仍然勉强闪过四面八方如枪林弹雨的攻击,宛如脑后有眼。
面对失控的宋弦他不敢下狠手,但对手是这个怪物就是另一回事了。
陆长流以拳捶打凿子,白光迸射,震波扫过怪物身上的雨布,险些将其扯下。他成竹在胸,竟然当众对那个怪物劝降起来。
“肉菩萨!束手就擒吧!在我们地盘偷偷摸摸搞了这么多事,也该还债了!”
雨布下的怪物稍稍怔了一下,忽然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令人意外的是,这声音并不如想象中沙哑低沉,而是一个年轻俏皮的女声。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身躯,结合在一起,反而更显得惊悚了。
被陆长流称为肉菩萨的怪物攻势不停,对陆长流的话也不屑一顾。
“陆大人什么时候成了正道直行的君子了?小女子调制兽药也是为了在下界抓捕一些逃跑的药材,阁下的天寰司可曾管过?为何如今连这点默契都没了?”
一根附肢直刺陆长流,却被他用凿子针尖对麦芒般挡了下来。凿子尖端的白光势如破竹将那根虫脚击碎,碎片迸飞,却没有任何血肉在其中。
肉菩萨吃了亏,立刻闪身后撤。陆长流紧追不舍,闪身捡起被击落的铁锤,锤身上亮起一片符文,陆长流挥动锤子便砸向凿子。
一道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如白虹贯日般从凿子中射出,刺向了肉菩萨斗篷下的本体。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闪身而上,硬接下了那道白光。
是宋弦!
即便被撇在一旁,宋弦的疯劲仍然没有消退,反倒更加严重了。陆长流势在必得的一击并不针对他,然而却激发了他的凶性,让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要和陆长流硬拼。
白光击在宋弦的刀上,刀身振鸣一声,瞬间断成两截,白光去势不减,直接击在宋弦的胸口,顿时血肉横飞!
“宋弦!”黄茅和王所长惊叫一声,看着宋弦从空中坠落,心如死灰。
他正面硬接了陆长流的一击,即便没有当场变成灰烬,也必死无疑了。
陆长流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宋弦,这个刚刚还状如疯魔的年轻人已经没了生息。他仰躺在地上,身上焦黑一片,纵然肉体强横,还是被那白光打成重伤,胸口的焦黑肉皮下,有森森白骨显露出来。
陆长流的表情微微呆滞了一下,随后慢慢捏紧凿子,指节发白,狠狠看向肉菩萨。
正在摇头晃脑甩吉他的端木碧也僵住了,回响在山谷中的吉他声顿时消失,众人耳中只剩下游神和供养人的厮杀声。
莫名其妙躲过一劫的肉菩萨立在不远处,雨布下的巨大身体一动不动,不知是在嘲笑陆长流,还是在庆幸自己躲过这一击。
她一边盯着陆长流,一边在身后悄悄举起附肢,在空中挥动起来,似乎在趁机施展什么法术。
“陆巡检!危险!”
有人发出一句呼喊,陆长流惊觉不对,抬头看向敌人,却已经晚了。
肉菩萨的附肢上真气流转,施法已经结束。
陆长流周身骤然升起血腥之气,虽然不知道肉菩萨究竟要干什么,但陆长流还是闪电般向后跃出,离开原地。
那股血腥之气瞬间将他原本的立足之地笼罩在内,而宋弦就躺在其中!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宋弦的肚子微微隆起,一株肉色的嫩芽忽然从他的肚脐里冒了出来,迅速长成藤蔓,爬满了宋弦的身体。
“你要干什么?”反应过来的陆长流冲回宋弦身边,却被肉菩萨捷足先登。
她立于宋弦的身躯之上,附肢围拢着宋弦,将陆长流的攻击一一挡下,像是在护着到手的猎物。
“干什么?小女子最擅制作傀儡,这新鲜的尸体怎么能浪费呢?”肉菩萨咯咯笑了出来,雨布下面的虫腿勾起一个小小布袋,将里面的粉末洒在了宋弦的脸上。
“住手!”陆长流料定那粉末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又不敢全力出手,怕伤及宋弦,只能横扫一记,荡起阵风,想要将那粉末吹飞,但还是晚了一步。
虽然那布袋被罡风击落,但那药粉已经落在宋弦的脸上。
肉菩萨咯咯一笑,虫腿一弹,就要从宋弦身上离开,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狂吼。
“去死!”
王所长面色狰狞,手握短刀从天而降,黄茅的闪电后发先至,稍稍迟滞了肉菩萨的身形一瞬。
短刀穿透了雨布,刺中了肉菩萨的身体,但王所长却没有任何砍中肉身的手感。
他拔起短刀,高高举起,正想要再来一刀,却听见了肉菩萨身下的宋弦发出了一声呻吟。
“宋弦还有气!?”
王所长只是一个分神,就被肉菩萨一击扫飞。
陆长流看向地上,只见宋弦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上还被那层肉牢牢包着,但宋弦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虽然有些呆滞,但已经不再发红。
此时,宋弦正好躺在肉菩萨身下,眼中映照着肉菩萨的真容,嘴唇无力地翕动着。
肉菩萨一动不动,没有再碰宋弦。一时之间,两边的人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忽然,宋弦身上的那层肉蠕动了起来,向中间翻卷聚集,没几秒就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肉丸,倏地一下从肚脐眼钻进了宋弦的肚子。
再看宋弦,虽然上身已经赤身裸体,软甲都被打成了碎片,但焦黑露骨的胸膛竟然已经恢复如初。
“唉~,我早就说过了。”肉菩萨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宋公子,晦朔两日,不宜出门,你为何不听劝呢?”
宋弦躺在地上,看着雨布下肉菩萨的真容,挣扎着喊出了她的名字。
“小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