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续杯
宋弦仰面躺在地上,周围被一根根巨大的虫子腿围住,像笼中雀一般。那些巨大的虫子腿在他上方汇集,最终连接在一座巨大的千手观音像的身上。
那座千手观音木像比拉面店里的那座大了许多倍,但唯有那张脸仍然是熟悉的样子。宋弦看见,她漂亮的木头身体上出现了许多伤痕,连光泽都暗淡了许多。
“小千?你这是……怎么了?你老板……打你了?我……这是在哪?”
宋弦捂着头想要坐起来,一阵剧痛传来,他再次倒在地上。
他耳边传来阵阵打斗声,转头一看,好家伙,半个市的所长,还有陆巡检都在这里,连黄茅都在。不止他们,远处竟然还有一帮游神正在和一帮供养人大打出手。连天上那姑娘的裙底都似曾相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宋弦一脸懵逼,但看着不远处熟悉的仓库,他断片的记忆逐渐连接起来。
宋弦的眼睛渐渐睁大,猛然坐起身来,看向头上的千手观音。
“小千?你……你就是那个在市区里搞事的魔修?”
小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身上的雨布扯下,将真身显露于众人眼前。
她缓缓直起身子,宝相庄严的巨大木头身躯,精致的五官,以及那从后背长出的、末端形似巨大虫脚的十几只附肢,就这么展露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被她神圣又诡异的身形震慑住了,一动不动。
小千看向四周密密麻麻的游神,又看向自己所剩无多的供养人,叹了口气。
“陆大人,是你赢了。”
她低下头,看向震惊的宋弦,平静说到:“宋公子,你的人情,我还了。”
说完,一缕气息从她头上冒出,飘飘摇摇飞上半空。
她的身体瞬间开始缩小,连背后的附肢也渐渐变成了丰腴柔美的人类手臂,然后摆出各种手持法器的姿势,渐渐地僵住不动了。
她身前摆出与愿印,身后举着杨枝和药壶,手臂在身后摆成日轮,身上的气息迅速消失。
宋弦看着她,震惊的心情逐渐退潮,目光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她竟然是魔修?那个小千居然是魔修!?」
脑中回想起小千平时的样子,回想起小千一本正经给自己相面时的情景,宋弦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本以为小千只是个受气包,没想到她却是幕后黑手,他本以为给小千一点小费是帮她,没想到却买了自己一条命。
看着气息逐渐散尽的木头雕像,宋弦握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宋弦无心为犯人辩解,但看着自断修为的小千,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你……最后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小千没有回答他,因为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真正的木头。
随着她的体型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远处那群已是强弩之末的供养人也纷纷倒地不起,只剩一帮发狂的妖精还在跟游神缠斗。众游神诧异地四下张望,最后将目光聚集到了此处,却只看见了一道落寞的身影。
宋弦摇头叹气,转身正要离开,已经几乎完全僵硬的观音像忽然咧起了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傻啊,这是分神!”
宋弦先是一惊,然后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尬在了原地。
“分……分神?”
他僵了一会,感觉周围人注视自己的目光宛如灼灼大日,宋弦心中的一丝复杂心情瞬间涤荡一空,只剩下对肉菩萨的愤怒和怨念。
宋弦紧咬嘴唇,僵硬地转过身体,忽然抬起头来,冲天上大喊:“你先别走!你上次给我吃的狮子头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肚子里的到底是什么玩意?给老子拿出来!小心我上去收拾你啊!”
今日风和日丽,天上云卷云舒,宋弦的话音刚落,上空居然真的有模糊且断断续续的声音缥缈而至。
“……我的骨肉……饯别礼……不要上来……”
声音越来越小,众人只分辨出了几个模糊的词,那声音就飘向方寰台的方向,消失在了碧蓝的天空中。
“骨肉?”王所长瞪大了眼睛。
“饯别礼?”陆长流瞪大了眼睛。
“不要上我?”黄茅也瞪大了眼睛。
“是「不要上来」!”宋弦一脚把黄茅踹走了。
“他究竟在说什么?”宋弦望着那嘴角还留着笑容的木像,又抬头看了看天,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既愤怒于小千对自己的欺骗,愤怒于她做的那些事情,但也相信她曾经给自己的忠告是处于好心。
她究竟是那个知恩图报的小千,还是罄竹难书的魔头?
宋弦摇摇头,不管如何,幕后黑手终于现身并离开了。宋弦虽然没有在案子里帮上忙,甚至还添乱不少,但至少救下了一群妖精,捣毁制药窝点的目标也已成定局。
宋弦努力不去想小千的事情,转而将目光投向战场。
不管小千究竟是什么来头,现在她已经不在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顾不上所长和巡检他们那诧异的眼神,转身就向那战场中间冲去。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那些供养人都已经化为尘土,正在和游神们战斗的只剩那些中了兽药的妖精了。而那些游神在历经这激烈的战斗后,居然只是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人受重伤。
宋弦看向众多妖精,其中果然有一只眼熟的,它身穿肥大的卫衣和牛仔裤,身形巨大,蛇首人身,全身长满鳞片,身后拖着一条粗大的尾巴,正在和游神们周旋。
这一幕宛如初见。
宋弦顺手伸向腰间,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带电击枪。半兽化的何染青发感受到了敌意,一步冲来将他撞飞。
宋弦像离弦的箭一般原路飞回,扑通一声摔在了原地。
他立即站起身来,吐出了嘴里的土,想要再开一回合,身边的陆长流却拉住了他。
“等会,用这个试试。”陆长流将一个布袋递给了他。
那个布袋中的药粉正是小千洒在宋弦脸上的那种。
宋弦虽有疑问,但还是冲上前去,将药粉一一洒在那些发狂的妖精脸上。
没过多会,那些妖精就醉态百出,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解除了兽化的状态。
可唯有何染青,活力十足,追也追不上,扔也扔不着,宋弦向陆长流投去了求助的眼神,陆长流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宋弦哼了一声:“小心眼子,还记恨呢!”
不得以,宋弦使出了带球过人的连续假动作,晃了一下何染青,然后趁机抓住了她的卫衣,一把将剩余的药粉都倒到了她的脸上。
哧拉一声,卫衣和T恤被他撕成了碎片,掉在地上,宋弦看着何染青开始摇晃着身体倒下,忽然冷汗直冒。
“不好!要死!”
宋弦一个箭步冲向何染青,用尽全身力气给她来了个投技。何染青巨大的身体居然被他单手扔出,飞出一道抛物线,落到了山坡上的一块巨石后面。
宋弦趁机冲过去,顺手一把抄起小千落下的雨布,撕下一角。
他迅速绕到石头后面,冲着何染青猛地一个盖帽!
哧拉的一声,何染青的脑袋钻透雨布,从窟窿里冒了出来。
“好险!”宋弦抹了抹额头,看着地上渐渐恢复人形的何染青,“差点就让人看光了!”
……
温和的风吹过睫毛,何染青缓缓睁开眼睛。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就像做了个好梦。
但下一刻,她突然浑身一震,双手僵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住处的事情,想起了自己和供养人战斗,然后被下药抓起来的情景。
她猛然从地上站起,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醒啦?”一个人的声音忽然在石头后面响起,吓了何染青一跳。
但她很快想起这声音是属于谁,愣了一下,立刻光脚绕过石头,险些被拖在地上的雨布绊倒。
熟悉的身影以陌生的形态出现在眼前。
宋弦赤着半身靠在石头上,块块分明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他看了一眼何染青,微微一笑。
“是你自己要看的,可别告我骚扰啊!”
何染青皱了皱眉,缓缓指向宋弦,刚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的衣服,而是一块破雨布。
“咱……咱没穿衣服!?”何染青的脸上毫无羞涩表情,只有即将爆发的怒意。
宋弦赶紧安慰:“没事,我也没穿。”
轰隆一声,宋弦脑袋旁边的巨石少了一半。
何染青缓缓拔出拳头,紧皱眉头,又舒展开来。
“是你救了咱的?”
宋弦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知道还不谢恩?还吓唬我?”
说着,宋弦将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失控断片时的事情。
何染青有些恍惚:“这么说,那些供养人和市里的魔修都不在了?咱们彻底安全了?”
宋弦摊摊手:“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未卜先知,就连你的下落我都是找上次那个老头算出来的呢。要不是看了他给你的里卦,我都不知道你跑出来是为了什么「凶不抱吉」。怎么?觉得自己命硬克人?都什么年代了,要讲科学!”
何染青低下了头:“谢……谢谢,咱最近总觉得头上好像有一只眼睛在看着自己,心里不安。知道你就住在咱家下面后,想出远门躲一阵,顺便在这边找一下那魔修的线索。”
宋弦指了指远处正在进行收尾工作的一帮同事,好笑地看着何染青:“怕连累我?我又不是一个人,敢明着对付我就是跟市里的所有游神过不去,我看谁有这胆子。”
何染青的脑海中响起了宋弦说过的话。
「所长管不了还有局长,局长管不了还有厅长,厅长管不了还有我!」
她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下宋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忽然,何染青眉头微皱,问道:“你的气息强了很多,是怎么做到的。”
宋弦拍了拍胸脯:“当然是经过艰苦卓绝的训练!”
何染青眯起眼睛紧盯着宋弦。
宋弦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想到何染青迟早要回家,到时候瞒也瞒不住,只得承认:“只是在训练之余喝了一点……呃……功能饮料。”
“什么饮料?”
“你家的洗澡水……”宋弦缩起了脖子。
“你个死变态……”何染青举起了手,咬咬牙又放了下来,“算了,今天看在你救了咱一次的面子上,饶了你。”
“行!”宋弦赶忙顺着台阶下来,“以后咱们两清了,洗澡水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
何染青不高兴了,掰着手指头喋喋不休起来。
“演唱会救你一次,厂子里救你第二次,然后帮你干了那么多天脏活,你救咱一次就完了?说好的两顿饭也只请了一顿,不行!加餐!”
“那特管所里你差点饿死那次不算吗?”宋弦反驳。
“跟咱拉单子是吧?”何染青搜肠刮肚,眼睛一亮,一本正经地说到,“那次你帮咱买了三百九十六块五的东西,咱还了你四百,你还倒欠咱三块五呢。”
宋弦怒而翻兜,竟然真的翻出十块钱,还顺手将上次在亿万千百货里买的指虎翻了出来,一起丢给了何染青。
“这次两清了吧?”宋弦可不会让何染青把自己当成长期饭票,“我救你两次,你救我两次,指虎是本来就打算送你的武器,十块钱还你还多出六块五,洗澡水的事情不许再提!”
何染青捏着钱和指虎,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筹码,只得咬紧嘴唇默认了这个交易。
见何染青终于老实下来,宋弦一脸轻松。但下一秒,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翻出六块五的零钱,递给了何染青。
何染青诧异地看向宋弦。
“我感觉这水用来辅助修行效果挺好的……”宋弦试探着问道,“再给你六块五,能不能续杯?”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