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仲夏
五月,丞相夫人给六部五卿的府邸都下了帖子,约在十五去颂华寺拜佛祈福,到那天街上出行的马车数不胜数,引人围观,为了安全还特意派了些许官兵护送至颂华山下,女眷多达几十人,聚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衣裙让人看花了眼。
颂华寺建在山腰,依傍护城河,爬至山顶可一览踏月,此景每年都会吸引很多文人雅士聚集于此作诗论道。
祈福有必要起这么早吗,沈云阳打了个哈欠,自己两个丫鬟也好不到哪去,反之四周的女眷一个比一个精神,还有个别几个花孔雀,那脑袋都只怕顶不住这么多的珠花簪子,跟个没见过世面一样。
比起来稍少点首饰的那个好像是光禄寺卿冉彝的二女儿冉菱,她母亲是个戏子,生下她没多久便去世了。好好一张俊俏小脸涂的跟唱戏的一样,另外两位是夏都户的女儿,圆脸大眼,相似度极高,跟她们旁边那位夫人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便是那位上位的小妾胡若蝶了,长得也不算是个美人啊。
安顿好以后,文馨带着她们三人去拜会了丞相夫人安念芙,她儿媳一直招待着,是兵部侍郎卞舜钦的独女,名为卞扇期,嫁进来三年都未曾怀孕,可想而知在徐府日子应不太好过。
事实上卞扇期也确实不好过,婆婆已经给了她最后的机会,若是今年还是怀不上,便会着手准备纳妾的事了,毕竟想嫁进徐家的人不在少数,哪怕是个妾若能生下一儿半女,那自己这个妻终有一天也会被废了吧。
一屋子的人个个心眼多的不能再多,去丞相府当个妾有什么好稀罕的,人家若是怀上,你们哪来的戏。
沈云阳瞥了一眼姗姗来迟的顾家夫人,身后跟着柳吟月和顾汝茪,听说她嫁过去过得不太好,夫君不爱婆婆不疼的,还有个烦人的小姑子。
大厅里的一众女眷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各自的眼神中有不同的深意,安念芙也不例外,在顾夫人身上停留几秒,掠过柳吟月向顾汝茪看去,模样倒是不错,可惜了这性子。
卞扇期见母亲在相看着每家的嫡庶女,表面风平浪静,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
过了一会儿,年轻的女眷们都各自行礼出厅了,只留下夫人们在一起聊家常。
沈时静回头瞄了一眼亲如姐妹的各家夫人,觉得瘆得慌,背地里编排憎恨,如今表面上笑意盈盈,真能演,转头望向大姐,见她一脸沉思,像是想什么事情。
瞧刚才的神色,这是想让她嫁进徐家当妾了,还真是不希望自己过的如意,赶走一个慕容明尘,又来一个徐家。倒是希望卞扇期赶紧怀上。风吹的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沈落回抬头看天,远处大片的乌云侵袭而来,立马要压向这座山降下暴雨了。
“小姐,看这天气要下大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沈云阳用衣袖掩着,风吹的树叶遍地都是,突然望见前方围着好几个人,有热闹看?
飞翘和胖丫对视一眼,哎呦,怎么哪哪都要去看一眼。
女子坐在地上,发饰全都乱了,衣裳上面浸着水,半湿半干。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狼狈至极。
围观的几个用手帕捂着鼻子,莫不是泔水到身上了吧,真恶心。
冉菱不敢抬头,手抓着衣服瑟瑟发抖,紧紧咬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平常跟着我们也算是抬举你了,徐家也是你能想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照照镜子吧。”身穿深粉色衣裙的女子嗤之以鼻,站她旁边的女子也是满脸的轻蔑之色。
这不夏栀和夏雾么,坐在地上的应是冉菱了,一丘之貉都是活该。
乌云到了山顶,整个天空都暗下来,豆子般大的雨朝地面砸过来,所有人都匆忙跑去躲雨了。
一件白色的斗篷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冉菱抬头只看见匆匆离去的一抹粉白色的背影,那是沈家嫡女沈云阳?
大雨下了一会儿,等到傍晚的时候就放晴了,用完晚膳后寺庙便安静下来,只听见若隐若现的鸟叫。
其实住在这里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安静。
第二日一大早寺庙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孙家的二女儿孙子衿和柳家的二女三女在佛像门口打起来了,打的甚是猛烈,把贡品都给砸的稀碎,难道说柳吟月知道真相了?那得去凑个热闹啊,沈云阳刚想把棋子一扔就感受到了来自对面胖丫的死亡视线。
“胖丫,这种热闹可遇不可求。”
“小姐别忘了,当时你也是目睹了这一切,若是祸水引到你身上来了,当心小命不保。”
说的有理,她又把心思拉回来专心下棋,让飞翘去打听情况。
真是造孽,大堂一片狼藉,孙子衿压根不是她们两人的对手,脸被扇的肿起老高,衣裳发饰凌乱不堪,好几个人都拉不住。
安念芙被人扶着进来,看清里面的情形后气得脸都青了。“真是荒唐。”
急忙进来的孙肃菲吓得一激灵,看像坐在地上的妹妹眉心蹙了蹙,烂泥扶不上墙,如今闯上这般大祸看怎么收场。
“徐夫人,是她,是她设计我姐姐嫁给顾虞的,您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此话一出,有几人瞬间变了脸色,最不好看的还是顾夫人和顾汝茪,这个蠢货。
“哦?那你姐姐是不想嫁给顾虞了。”
“顾虞他……”
“闭嘴!”
慕容敏慧瞪了她一眼,没脑子的东西,什么话也敢说。
“徐夫人,小女自小顽劣愚笨,还请不要与她计较,今日之事定是误会。”
柳吟秋还想反驳几句,只见长姐柳娆向自己走来,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尽是冷意,警告之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随即向孙子衿走去扶起了她,言语之间尽是关怀。
“真是对不住了,待会儿我亲自送些伤药和补品过来向妹妹道歉,还望妹妹能原谅吟月和吟秋。”
孙子衿甩开了她,瞪向那两人。
霍庆云热闹看够了便开始出来打和场,小女子之间打打闹闹无可厚非,都是姐妹别伤了和气。
嚯,打的是她家的女儿,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孙夫人真是好气量。
见事情平了,安念芙也懒得追究下去,罚了他们三人抄一百遍经书。
这事传到沈云阳耳朵里,眼睛都笑弯了,孙子衿那人也是该打,如今得好一阵不能出来蹦跶了。
孙家住的院里倒是鸡飞狗跳,霍庆云淡然的喝着茶听旁边的疯子在发疯,宰相夫人做的好的一点就是只邀请了正妻来祈福,妾室还没那个资格,不然以柳思那个性子,孙家也别想再踏月混下去了。
孙肃菲的丫鬟古诗进来说了几句,她叹了口气,那果儿也是个苦命的,这疯子没别的嗜好,一生气就喜欢打丫鬟。
“夫人,小姐,柳小姐来了。”
柳娆往那紧闭的房门瞧了一眼,都说孙子衿喜欢虐待下人,果然传言不虚,目光落到出来的孙肃菲身上,天壤之别。若不是哥哥已经和冉家大小姐定了亲,娶她也是不错的。
“孙夫人,孙小姐,今日之事全是两位妹妹的错,还望两位原谅,这是我带来的上好的伤药和补品,还望夫人替我转交给孙二小姐。”按照辈分,自己还得唤一声孙子衿堂妹,可惜这个姑姑向来与父亲不亲厚,嫁出去了也没什么联系了。
门砰的一声,孙子衿披头散发的出来了,一双眼睛瞪着柳娆。
霍庆云给丫鬟使了个眼色,她要是敢动手直接拖回去。
“子衿妹妹,你这脸还是快些上药吧,可耽误不得。”
嗯?还想动手打柳娆?沈落回有些诧异,还真是被宠的无法无天了。她母亲柳思还是柳瑜的庶妹呢,好歹也是堂妹,本就关系不亲厚,如今闹得如此僵,是怎么也修复不好了。
“小姐,你怎么不担心自己啊,夫人那算盘都打到咱们头上来了。”
慌什么,反正有人比她更急。
唯愿倚在门框上看着里面那两个一脸虔诚的拜佛,拜了有什么用,能早点死吗。
“胖丫,你也来拜一下让佛祖保佑你呀。”
“我不信佛。”
沈云阳回头望去,她看向佛的眼睛里尽是薄凉,有一瞬间竟也看不透这朝夕相处的人了,似乎真的不应该沉在沈府当个小小的丫鬟。
在颂华寺的最后一日带着飞翘和胖丫爬上了山顶,不知为何同样都是一个身体,自己快喘不上来气,而她们两个跟没事人一样。
日头初升,开始一层一层覆盖世间万物,随着河流汇入湖,再聚于天边之外的海。踏月城也渐渐睁开眼睛,染上人间烟火,繁华一时。
此情此景,确实值得吟诗一首。“太阳初升,光照满地,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我这诗如何?”
这是诗?唯愿嫌弃的别开了眼,也就只有飞翘觉得这是首好诗了。
一声轻笑打断了沈云阳,这山顶还有别的人?
亭顶飞檐边显露出一块青色的衣角,紧接着一个男子飞了下来回头看她们,最后将目光定在沈云阳身上。
沈云阳也在细看这男子,衣裳材质不俗,往上瞧去,高马尾,一双笑眼,嘴里叼着根草,跟个流氓似的,她退了几步站到胖丫身边。
“你是何人?怎如此没有礼数?”
“礼数?我又不曾冒犯,你又是哪府的小姐?诗可没有四字,四字的。”
一瞬间她脸涨得通红,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我是沈家嫡女沈云阳,父亲是吏部侍郎沈舟,怎样?怕了吧。”
少年歪头想了半天,这便是他们口中嚣张跋扈长相平平的沈云阳?
“怕了怕了,我是一介草民,沈小姐不要怪罪才好,有缘再相见。”
谁要跟你这登徒子再见,她瞪那背影瞪了半天,气哄哄的下山了,到院里才听母亲提起姬家也上山了。
姬家?将军府?
文馨点了点头,听说是次子姬藜藿陪姬夫人上山的,宋夫人作为亲家立马奔去打招呼了,那少年长得确实不错,礼数也到位,可惜是武将,将来上战场九死一生的。
听说姬家长子姬麒与宋家大小姐宋脉脉定了亲,好事将近,姬藜藿年十九却还没定亲,就是不知道人长得如何,性子好不好?
看来那少年就是他了,习武的好苗子,唯愿看着这位大小姐的背影叹了口气,已经见过了,而且骂他是登徒子呢。
跟宋夫人聊了几句后,尹槐序被人搀着出了大堂,目光看向不远处偷瞄这边的几位小姐,又看向坐在地上认真逗猫的小儿子,突然觉得这拜了佛祖也没什么用。
姬藜藿站起来跟在母亲身边,这叫他来也没什么用嘛,白白浪费半天时间。
“那么多小姐偷偷看你呢,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他又不喜欢这些柔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娶回家只能供着,不过那个沈大小姐倒是挺有趣的。
沈大小姐沈落回?倒是听说过,是个娴静的女子,要真喜欢,改日她就找人上门求娶。
“母亲可真是着急,我又没说喜欢人家,只觉得有趣罢了,您顾好自个身子吧。”
一日不成家,这身子就好不起来,父子三个,一个比一个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