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槐夏
这池塘挺深淹死人应该没问题，唯愿解下斗篷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麻麻细雨落在脸上倒有些冷，走到池边用手探了一下凉度，不算太冷。
白鹭躲在暗处好奇的看，这是在干嘛，只见这丫鬟后退了好几步接着往池塘一冲，溅起好大的水花，这是想不开自杀！她赶紧把伞扔了往池塘奔去，救人要紧。
光亮逐渐消失，差不多快沉入底，永别了，古王朝！换个人来当丫鬟吧，好歹也是个大学生，读二十几年的书，伺候别人属实有点憋屈，思想不一样是个非常可怕的事，还有那两个雕不动的朽木，只求让自己快点死，意识模糊中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往上面游，应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自尽？沈云阳难道待她不好吗？沈落回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真的只是平陵来的普通丫头？
沈云阳收到消息立马奔了过来，唯愿刚睁开眼睛就被她摇的快散架了，眼泪鼻涕全沾身上了，又没死成，这命是真苦。
“胖丫，你别寻死，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继续招一个新丫鬟过来呗，没了她时间还能停止不成，她将沈云阳那颗大脑袋推开喘了口气，视线落到桌旁喝茶的沈大小姐身上，是她阻了自己的好事儿。
“别哭了，吵的我头痛。”
“那你不许再寻死了。”
下次还是得寻个救不活的死法。
“人生有什么解不开的困难非要寻死呢，还得好好珍惜生命才是。”
沈云阳用袖子将眼泪抹尽，起身慢慢走到大姐面前道了个谢。
真是稀奇，这蠢货居然为了一个丫鬟跟自己道谢，看来这分量确实挺重。
等到天晴，她就迫不及待跟母亲请示带着飞翘和胖丫出门逛了，回来这么久倒是头一回出来。
飞翘好奇的四处张望，这城中还有这么长一条河呢，之前来的时候都没看到，不愧是都城。
以前读书时倒也见过古代建筑，大都破旧不堪，毫无生气美感可言，如今身临其境，仿佛都复苏起来，一时间眼花缭乱。
“胖丫，你尝尝这个酥饼可香了。”
“胖丫，你尝尝这个桃花糕可甜了。”
“胖丫……”
这人是真烦啊，她将视线望向别处，咦，那不是那谁家小姐吗？
孙子衿？真是倒霉碰上她，不过旁边的男子谁呀，那模样长得甚好。能让这大嘴婆笑的这么含蓄，肯定是顾锦潭无疑了，之前听说柳吟月和顾虞的婚事定在五月初了，她估计开心死了，要不使个坏，将这事儿告诉柳家。
柳家又何尝不知道这事，以孙子衿一个人又如何能得手，定是有人暗中相助，至于是顾家二房还是外人，他们也懒得深究了，本就不喜柳吟月追着顾家二子跑。
五月初顾家长子和柳家二小姐完婚，同时传来的还有青遥世子回城的消息。
青遥世子？那是何人？
这就孤陋寡闻了吧，沈云阳放下棋子跟飞翘聊起了这人，平远侯的独子花青遥，十四岁便上战场，一年前边境有匪人作乱，数目不少，陛下就把他派去剿匪了，现如今得胜归来，紧接着她看向对面正在沉思的胖丫，想这么久，看来自己的棋艺又精进不少。
“将军，你又输了。”
啊，她整张脸凑到了棋盘上，象棋这种费脑力的真的不适合，还是五子棋简单。
拉倒吧，五子棋也赢不了。
正说着紫梅匆匆跑了进来，说青遥世子登门拜访，听说是来求娶大小姐的。
求娶自己？沈落回放下了手中的书，花青遥是不是被匪寇打坏脑袋了？
沈舟和文馨对视了一眼，世子怕不是在说笑吧，这事儿平远侯知晓吗？
大厅里花青遥把玩着玉佩，抬眼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女子，哟，难得见穿粉色的衣裳，是特意穿来见他的吗？
沈落回朝父母行了个礼，又向他行礼，眼神恨不得刀了这人。扪心自问自个容貌品行在这踏月一众小姐中也算不上顶尖，不过是之前合作坑了别人一把，不至于对自己情根深种吧。
“沈大人，可否让我和沈大小姐单独聊聊？”
“花园的花开的正艳，落回不如带世子去瞧瞧吧。”
文馨唤了自己丫鬟过来，让她去给云阳传个话，没事儿待自己院里别出来，免得又像上次一样冲撞了世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她实在想不通这位世子殿下想做什么。
“怎么，高兴的说不出话了？”
“世子别开这种玩笑，城中比我好的女子皆是，何必娶我这种粗鄙之人。”
花青遥回头瞧她，粗鄙？倒是看不出来。“你反正要嫁人嫁谁不是嫁，何况你嫁进我家，一进门便是当家女主人，也不用在沈府受气了。原本想直接求陛下赐婚，想着还是先来问问你的想法。”
“那好，世子我不愿意。”
“为何？”这踏月城想嫁给他的女子数都数不清。
沈落回寻了个圆凳，坐了下来。“世子为何想娶我呢？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心思深沉，老谋深算，能很好的帮你管理侯府，如果是第一种世子对我了解不深，凭一点点的喜欢，支撑不了一辈子的岁月，如果是第二种，我很懒，不想操这么多的心，只想每天吃喝玩乐，不问世事。”
“那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满心满眼都是我，甚至于可以为我豁出性命。”
花青遥看着她认真坚定的神情愣了一瞬。心里倒不觉得是异想天开，只会觉得面前这女子就该配她所说的那样的人。
沈落回居然拒绝了青遥世子？如此飞黄腾达的机会，实在不应该呀，莫不是又在盘算什么。
沈舟也觉得惊奇，大女儿会拒绝人家，不过仔细想想侯府也不是随便能高攀的上的，若是此事传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人眼红，等同于把沈家架在火上烤。落回已经及笄了，是该好好谈论她的婚事了。
“老爷可是有何中意的人选？”
文馨给他倒了一杯茶，云阳也快及笄了，她贵为嫡女，青遥世子自然高攀的上，不过上次冲撞一事实在是个心结，得想办法解了才是。
日头渐落，一个男子从外头匆匆走了进来，去往了归雁阁。
哥哥？他这时候回来做什么？莫不是书院那边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便是大少爷啊，可惜走的太快，只看见了一个背影，不过怎么突然回来了？飞翘拉着胖丫往云惠院走，她得把这件事告诉小姐去。
“为什么要告诉她？”
“你傻啊，少爷在书院读书十天半月都难得回来一次，这次突然回来不知为何，肯定得告诉小姐啊。”
白鹭一脸不善的望着她们背影，返了回去。
沈风迟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妹妹，这么好的婚事怎么能拒绝？亏他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答应这门婚事。
就说花青遥怎么突然来求娶，原来是哥哥出的主意，他们二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哥，你别说了，我自有我的打算，你还是赶紧回书院吧，免得被爹发现又罚你。”
“罢了，真搞不懂你的心思，沈云阳回来后可还安分。”
白鹭走了进来贴近她耳旁说了几句，这不又要开始不安分了，不过那个寻死的丫鬟至今还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莫不是真的想多了。
沈风迟回来爹爹可知道？她看向母亲，八成是为了世子求娶那事回来的。
“世子哪是他一个庶女高攀的上的。”
“若是世子铁了心要娶她呢？”
文馨将女儿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拍了拍。“你爹已经在帮她物色好人家了，你轮不上的，她也轮不上。”
话毕，唯愿被她留下来说了几句话，府里和外面发生的事虽说不在场，但也能从别人口中得知。丫鬟若是个忠心的，自然也不说些什么，若是不忠心带坏小姐便是卖到窑子里也不足为过，下等人就是得清楚自己的地位，也别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胖丫明白。”
“下去吧。”
文馨望着这个丫鬟的背影出了神，举止仪态绝不是一个乡下丫鬟该有的样子，还有刚才训她时脸上表现出来的淡然谦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不会做到这个样子，得再去仔细查查。
服侍完小姐后已到了亥时，飞翘推门进来见她倚在床边看一本自己不认识的书，又想起白天夫人留她说了什么，心里有一丝不安。
“胖丫，今天夫人找你说了什么啊？”
唯愿没有抬头看她，抬手翻了一页书。“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飞翘慢慢走到她面前，有一丝自责。“夫人逼问我，我不敢不说。”
蜡烛的灯光变得暗起来，胖丫的一半脸掩在黑暗里，另一半眉眼清冷，这才注意到她已经变得非常瘦了，原先挤在一起的五官也渐渐显露出来，各有韵色。
“我又没有怪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是沈府女主人，掌握下人生死去留，自然得尽心些，每个人都会这样做的。”
“那你以后也会这样做吗？”
以后？现如今只谈得了当下，顾不了以后，现在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被这个时代所同化，若思想三观变得一样了，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天气开晴后，黎雪似便向沈府递了帖子，邀请大小姐和二小姐出门踏青，她和另一位从小关系就不好，自然不会请，倒也没想过顾其他人的面子。
这事传到沈云阳这里就换了个意思，这武将之女可不就是故意打自己的脸，等下次有她好看的。
“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包起来。”
飞翘小心翼翼的接过东西，小姐心情看上去很不好，可不能撞在枪口上。
刚进一家绸缎店，一个男子就迎面朝她撞了过来，在他的手准备搂到腰时，唯愿在后面扶住了自己，她怒气冲冲的看向对方，这人是没长眼睛吗？这么大个地方都能撞到人。
这身段比昨晚那个舞姬还要好呢，也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讨要了也不是不行。
飞翘立马上前拦在小姐面前，这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慕容明尘眼睛移到了丫鬟身上，长得也是个可人儿。
“小娘子是哪家府上的人？怎么不曾见过？”
“与你何干？你撞到了我家小姐，不应该道歉吗？”
他用眼神示意下属把这个丫鬟拉开，一个下等人也配和自己说话。
沈云阳扫了一眼面前的人，衣饰不凡，人倒长得不怎样，估计又是哪家不入流的公子哥。
这细细一看，小脸可比府中那十几名侍妾都嫩，他刚伸手对方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你敢打我，你知道本官是谁吗？”
说罢他便拖着人往外走，膝盖突然一阵剧痛，直接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沈云阳吓得立马躲在了胖丫身后，这是哪里来的好色之徒！
唯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一脸嫌弃的看着他。“我家小姐是吏部尚书沈舟嫡女沈云阳。阁下若摔伤了可直接来沈府。”
吏部尚书沈舟！慕容明尘被下属扶了起来，给我走着瞧。
慕容敏慧一口茶喷了出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不成器的弟弟，求娶沈云阳？癞蛤蟆吃天鹅肉呢，沈家嫡女，人爹是吏部侍郎六部之首，岂是你想娶就能娶的。不对，他是不是又对人家干了什么混账事！
柳瑜一回来听说这事一脚就踢过去了，混帐玩意儿，他刚跟沈舟打好关系给斜儿入朝为官铺路，转眼就被坏了事。
“我又没对她做什么，她丫鬟还把我踢下台阶呢。”
“你现在赶紧给我备一份厚礼去登门道歉，不然你这太常寺卿也别当了。”
刚过午时就听说那好色之徒登门道歉来了，一打听才知道那男子是太常寺卿慕容明尘，三十岁都还没成家，整天花天酒地，侍妾成群。
“母亲可不能原谅他，该把他好好打一顿出气。”
文馨示意丫鬟端盘点心放她面前，老爷自有考量，不过那人也太过大胆了些，光天化日就这样做，私下里还不知道如何。当初工部侍郎柳瑜费了好大一番心思给他弄了一个官位，估计也做不长久了。
沈云阳被人调戏了？还是被那臭名昭著的慕容明尘调戏的，她倒是每次出门都会惹上一些事。
“我看见那工部侍郎柳瑜带着一瘸一拐的慕容明尘上门致歉呢。”
“沈云阳打他了？”
“不清楚。”
管他的，叫她出去乱跑，沈时静拿了枚桃花酥放嘴里，心情无比畅快，爹爹肯定会罚她不准出门或者抄书。
果不其然，沈舟罚沈云阳抄书五十遍，半个月不准出门。
明明是那小人的错，干嘛要罚自己？爹爹也太不明事理了，抄书就算了，又要字迹工整，不得有污点，凭什么她们就能出去踏青，而自己一出去就要被罚。
女诫？还真有这书，唯愿拿起来翻了几页，真是祸害遗千年，三从四德，服从侍奉，狗屁不通。
“又是女诫，抄这个有什么用，说的都是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哟，这大小姐还有这思想呢，难得有反抗腐朽文化的人。
“生而为人就得随心随性，堂堂沈府嫡女，嫁人以后要像个老妈子一样服侍丈夫，婆婆。那我可干不来。”
飞翘将笔墨纸砚都一一摆好。
“那小姐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嫁武将或者入宫。”
入宫？那还不如嫁武将呢，入宫守的规矩就更多了，而且随时会丢了性命。
“为何？”
武将的话就不用守太多规矩，可以活的随性一点，至于入宫不受宠，自然就在围墙之中不愁吃穿，待到死喽，总比嫁给其他人要好，可惜以后嫁谁是由不得自己的。
一闪而过的落寞被唯愿看在眼里，突然对这大小姐有了新的认知，或许在这里思想相仿的也只有这一人了，她明白自己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可悲可怜可叹的事太多了，未来是何样都没着落，顾不上操心别的。
装模作样写了几笔后，飞翘连忙夸字显得好看，虽然看不懂。
眼角一抽，这也叫字！写的跟谁都不服谁一样，这么多年只学了怎么跟别人呛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字写的好呢，沈云阳有些不好意思了。
“飞翘，这种违心的话以后还是少说吧。”
飞翘瞪了一眼胖丫，又看向小姐，连忙道“小姐，我是真心的，本来就写的好看啊。”
她看着胖丫拿过手中的毛笔，一个叉画在其中一个字上，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字。又看向自己的鬼画符，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胖丫是不是某位大户人家遗失的小姐，不仅识字还会下棋。
对着写都能写错，这沈家嫡女也别当了，还是让给沈落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