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叁 冰月
沈舟一中午就在门口断断续续等着，等到傍晚雪落下的时候，才见着了马车的影子，连忙迎了上去。
沈云阳下了马车，见父亲站在车前，连忙行礼唤了声父亲。
沈舟看着瘦了一圈的女儿不知说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唯愿从马车里钻出来，沈落回和沈时静也出现在了门口，目光望向云阳，她各自唤了句大姐，二姐，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便进门了。
“沈三小姐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倒还宁愿是以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呢。
祠堂安静庄重，母亲的牌位也立在那堆牌位中格外显眼，外头的雪飘了些进来，今晚又要落一场大雪了。
沈云阳跪在桌前提笔抄着经书，没过多久，胖丫便端着一个八宝盒坐在了她旁边。
“房间不见你，就知道来这儿了。”
“胖丫，你也觉得我胆小吧，不敢面对爹爹，大姐，二姐。”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母亲过世这件事，刚才见父亲，一头青丝竟有了白发。
一枚精致的糕点放在了掌心，香气诱人。
“怎么会？我们三小姐还是那个三小姐，拿得起放得下，勇往直前，夫人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会伤心的，活着的人更应该不辜负期待。”
她趴在胖丫怀里大哭起来。
沈时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垂下眸，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云阳，母亲是为了救自己而死。
四周变得白茫茫一片，时间会如这白雪一般，将所有不好的记忆冲刷的干干净净。
三日后便到了沈落回出嫁的日子，由于在丧期沈家并没有大肆铺张，一切从简。
沈落回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房门，走向大厅。
沈云阳和沈时静慢慢跟在身后，大姐从此便是世子妃了。
“那你呢？什么时候成为皇子妃？”
沈时静转头看向她，淡淡的笑容掩盖住了眼底的落寞，皇子妃哪是自己能当的，而且凝妃娘娘已经在物色品德兼优的女子了。若是再落了他人话柄对爹爹也是不好的。
殿外，万俟烨知笔直的跪着，丝毫不敢懈怠。
这么快就两个时辰了，光郃帝拿棋的手顿了顿，继续下棋，沈家那几个女儿还真是本事不小，一个庶女何德何能做皇子的正妃，当个侧妃都是抬举了。
“陛下不是亏欠了沈大人，当个侧妃又有何妨？”
帝休漫不经心的手执一粒白棋下到正中间，仔细看着棋盘上的局势。
“他的长女好像是今日出嫁。成为世子妃还不满足？”
“陛下什么时候如此小气了？”
万俟赫焱啧了一声，看看这说的什么话。这小子也有二十五六了，上回那姑娘难不成还没同意？他拿起一粒黑棋准备下发现成败已定，真是从来都不让一回。
凝妃急匆匆走了过来，这个逆子！沈家那庶女有什么好的？竟敢驳了他父皇的意，正打算训一番，瞧见国师从里面走出来，她连忙转身行了个礼。
帝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冻得脸色发青的万俟烨知。
“你父皇最厌别人逆他的意，我若是你便不会选择这个节骨眼上跪着。”
沈家大女刚封的世子妃，又怎么可能接二连三再来个皇子妃，就算陛下同意，朝臣也不可能会同意。
“还请国师大人指点。”
“没什么可指点的，你是皇子，有些事情注定不能圆满，不如趁早放弃。”
凝妃看向自家儿子，只是个庶女，以后娶了正妻找个理由将人娶进府便是，何必去求个正妻之位，如此这般只会把沈家推到风口浪尖上。
宫里的事还是传到了沈舟耳朵里，如此，为了保住沈家也只能这样了。
柯家来求亲？可是二姐不是跟大皇子……沈云阳看向沈时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已经猜到了似的。
爹爹昨晚把她单独叫到书房告知了宫里发生的事，凝妃也派人捎了口信来明确表示他们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的，既如此倒不如趁早择个好人家。
“柯家那柯霖我见过一次，是个不错的人。”
不错什么啊，他爹独独钟爱三夫人和女儿柯云君，大夫人根本不讨欢喜，那柯安锦和柯瑶盼又不是好相与的，嫁过去不得被欺负死，爹爹也不打听清楚，太心急了。
“云阳，这种事我们做不了主的，嫁到柯家当正妻对我来说也是极好的了。”
什么好？那个人难道就这么看着喜欢的人嫁给别人自己什么都不做吗？亏的还是皇子，她见二姐不再做声又去找胖丫念叨。
唯愿围在火炉旁不动一下，沈大人这么着急把女儿嫁出去吗。
“你自己想啊，沈家已经出了一个世子妃，难道又出一个皇子妃吗？再按身份来讲，你二姐是个庶女，尊卑有别，是不可能嫁给皇子当正妻的。”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姐嫁给不喜欢的人，郁郁而终吗？”
两人的事若不靠他们自己便没有办法，自古胳膊拧不过大腿。
姬藜藿站在酒楼门口望着，见人来了立马躲起来，才过去三月怎么瘦了这么多，难道在安州过得不好？
冬日里的长街并无太多热闹，只有临近除夕那阵子街上才会张灯结彩，百姓出门购至年货。
两人走着还未到酒楼门口，便碰到了柯安锦和柯瑶盼，许是要结亲的缘故，她们对沈云阳和沈时静分外热情。
沈云阳拿开了她们握上来的手。“爹爹还未曾同意柯家妹妹莫要如此，叫人传出去可不好听。”
柯安锦笑容立马淡了，给柯瑶盼使了个眼色。
“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云阳姐姐莫要担心，静姐姐嫁到我们家定然不会受委屈的。”
这怎么还听不懂话呢，“柯三小姐慎言，如若无事，我们先走了。”
“哎！”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热情的跟什么似的，估计是想着二姐嫁进去联合对付柯云君吧。
柯安锦朝她们背影白了一眼，不知好歹，到时候嫁进来孤立无援可别怪她们。
“放心，你二姐不会嫁到柯家的。”
姬藜藿从拐角处冒了出来，烨知不会无动于衷的。
沈时静垂眸进了酒楼，给他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间。
“哼，他若有办法早想出来了，柯家这门亲事我爹很快便会同意，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可若是有一个人去劝陛下，那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唯愿放下茶杯，堂堂国师怎能让自己摆布？想都不用想，还不如趁早想些别的办法。
“我的事爹会做主，暂且不议了，云阳，冉小姐在隔壁，想让你过去一叙。”
冉小姐冉菱？听说前不久她嫁给了太仆寺卿周辞，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云阳。”
冉菱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似乎有许久未见了。
“还未恭喜你。”
没什么好恭喜的，只是为了活命罢了，若不是他将自己拉出泥潭，只怕此时已没命站在这里了。
“我心中有一事一直要说明白，也知道你之前对我好是因为颂华山一事，可是这么久以来你一直报恩报错了人。”
“你之前说过是丫鬟给我送的衣裳，可那也是你的丫鬟。”
她笑着摇了摇头，当初是完全不想管这档子事的，任凭被欺凌的如何可怜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但是是胖丫站在那里不知想起了个什么事，又或是可怜，才告知自己让飞翘送去的披风，逆境中拉人一把是她一贯的作风，所以和别人才不一样。
冉菱呆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起之前在归阳台的见死不救，沈府的冷言冷语。
“不过也谢谢之前你对我们的帮助，以后若是有帮忙之处可尽管提。”
“那她来了么。”
“相见不如不见，胖丫未曾怪过你，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真的能过去么。
用完晚膳后，沈云阳和沈时静相继离去，沈舟看着她们的背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若是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
“两位妹妹都长大了，父亲不必太过担忧。”
张晚妹倒了杯茶递给他，如今谁也不知道陛下会做怎样的决定。
雪下大了，再过不久便是除夕，他看着从外边匆忙走进来的人，过完这个年便要满十八了吧，难为还待在自己府里。
唯愿朝沈舟见了个礼，见他神色心中已了然。
“你应猜到了老夫找你所谓何事。”
她转身来到门口，望着天空四处飘散的大雪，上辈子二十几年都未曾见过几场像样的雪，到这里两年便已见过大大小小的雪了。
“沈大人可知这雪如何而来，到何而去？”
沈舟抬头望着漫天飞雪，自是从天上来，落入尘土下。
“是啊，从摸不到的天而来，四处飘散，落到屋顶，落到树上，落到手心，可最终还是会回归尘土。人的一生亦是这样，该走的路过程虽曲折一些，但还是会是当初定好的那个结果，没有谁能改变，沈大人与其思前想后倒不如随波逐流，不到最后一刻又怎知是何模样？”
沈舟老谋深算，未必能信了这些话？
为何不信？他也是个父亲，中年丧妻，只得尽全力补偿女儿，叫她过去不就是想让自己促成云阳和姬藜藿的婚事么，可天子之意谁又能轻易揣测呢？
他挑眉，“你大晚上把我叫出来是让我帮忙？”
庸俗，她跳下车抬头看他，如果说注定他们两人要被绑在一起，不如趁现在开始培养感情好了，毕竟自己是个平民，还是得多仰仗仰仗尊贵的国师大人。
帝休下车站到她面前。“怎么突然想通了？”
“也不能算是想通吧，被您困着哪抽的了身，只能随缘随命了。”
唯愿瞥了一眼，见他眼里带着笑意，于是伸出了自己那只冰冷的手。
见主子回握住了小丫鬟的手，尹贰心里乐开了花，他待会儿就回去告诉院里那帮人。
街上人山人海，大都是出来买年货逛铺子的，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几年过去想不到已然适应这里了。
“可有想买的？”
她摇了摇头，目光停在贩卖平安结的小摊上。
“姑娘，要买一对平安结吗？”
帝休看她对着平安结出神，便买了两个下来。
“可想到什么往事了？”
“小时候父亲忙，很少见得到，有一年除夕，我费了好半天才做了一个平安结，第一次做卖相有些丑，本以为他能高兴一些，但是却被丢了。”那是自己花了很长时间做的，结果非但不领情，反而骂不务正业，有这个时间都能多读些书，多做些题。
“那改日可否帮我做一个？”
她笑了笑，点头答应了，只是许久未做，不知还记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