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盗梦者

林皓天的怒吼仍在坍塌的梦境中回荡。

那庞大的精神意志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脉，横亘在韩菲与那片漆黑的绝望之海间。

然而，海啸的冲击力超出了想象。

黑色的浪潮狠狠拍击在无形的堤坝上。

林皓天的意识体剧烈震荡，边缘处甚至开始逸散出点点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冲垮。

他闷哼一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这是韩菲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所有人面前的林皓天，此刻竟也会有濒临极限的时刻。

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

“老大！”现实世界中，陈默的吼声穿透了层层意识壁垒，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恐惧，“脑电波活动突破临界值！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快出来！你的大脑快超载了！”

警告音在韩菲的脑海中尖锐地响起，与陈默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韩菲反手握住了林皓天那有些虚幻的意识体。

那触感冰冷，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决。

“你疯了？”林皓天呵斥，试图甩开她。

“我们是搭档。”

韩菲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她将自己仅存的、也是最纯粹的灵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陈述。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目标一致的意识，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纠缠、融合。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只有水乳交融般的契合。

林皓天的意志是坚不可摧的“堤坝”，而韩菲的灵力则是柔韧的“水泥”，迅速填补了堤坝上每一道即将崩裂的缝隙。

那剧烈震荡的意识体，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在精神的最深层面，他们的感知也连接在了一起。

一瞬间，无数陌生的画面与情绪涌入韩菲的脑海。

她看到了一个孤单的小男孩，站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一遍遍挥拳，汗水浸透衣衫，周围没有任何人为他鼓掌。

她感受到了他冰冷外表下，那份深藏的、不愿与人言说的孤独。

同时，林皓天也感受到了她的。

他感受到了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感受到了她面对未知危险时的恐惧，以及那份恐惧之下，不曾动摇过的善良。

这是一次无声的、超越了所有言语的交流。

他一直以为她是鲁莽的冲动派。

她一直以为他是冷酷的机器。

原来，他们都错了。

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海啸，在这道融合了两人意志的堤坝前，终于停下了咆哮的脚步，僵持住了。

“谢谢你们。”

一个虚弱而释然的意念，在他们身后响起。

是李浩。

他的意识体已经变得非常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他感激地“看”着两人，然后转向那片被阻挡住的黑色海洋，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

“那些……都是因我而起的罪孽。现在，也该由我来终结。”

他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迎接真正的死亡，而不是在植物人的躯壳里苟延残喘。

韩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人的选择，无关对错。

李浩的意识体抬起手，朝着虚空中那些曾经被他截断，如今却引发了反噬的无数丝线，轻轻一挥。

他没有再试图控制，而是选择了放手。

随着他意识的彻底消散，整个由他执念构筑的梦境空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世界开始瓦解。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崩塌，而是像沙画被风吹散一般，安静而迅速地消弭。

脚下的大地化为齑粉，远方的建筑归于虚无。

那片恐怖的精神海啸，也随着容器的消失而失去了凭依，化为漫天黑色的尘埃，四散而去。

最后一刻，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传来。

韩菲和林皓天被彻底弹出梦境。

……

“滴——滴——”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韩菲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彻底浸透。

她旁边的仪器上，林皓天也同时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老大！韩菲！”陈默几乎是扑过来的，手忙脚乱地检查着两人的身体数据。

林皓天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归于平稳的仪器。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向韩菲。

确认她除了脱力外没有别的问题，他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随即，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你的心理素质太差。”他开口，语气生硬，“有待加强。”

韩菲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忽然就想笑。

刚刚在梦境里看到的那个孤独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好。”

林皓天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应下，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偏过头去，避开她的注视。

“所有‘解忧枕’都失效了。”陈默终于喘匀了气，汇报着情况，“就在你们出来的瞬间，后台监测到的所有异常精神链接全部中断。这次事件，结束了。”

结束了。

韩菲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但就在她放松下来的瞬间，旁边的林皓天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了？”韩菲立刻察觉到不对。

“没事。”

林皓天放下手，表情恢复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刚刚那一瞬间，他的视野里闪过了一些东西。

一些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扭曲、哀嚎的黑色残影。

像是那片精神海啸的余烬，烙印在了他的感知里。

强行承受那股冲击，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他开始能“看”到一些“众妄”的残影了。

“嘀嘀嘀。”

陈默的电脑传来提示音，他飞快地操作了几下，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老大，有新发现。”

他将屏幕转向两人。

“我顺着‘解忧枕’的资金流和网络推广渠道往上查，发现了一个问题。”

“无论是线上用虚拟身份进行的水军推广，还是背后那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它的运作手法，资金流转方式，甚至是一些代码的底层逻辑……”

陈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都和我们之前处理的‘永生科技’事件，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永生科技”……

那个试图将人类意识上传到服务器，以获得数字永生的疯狂计划。

虽然最后被他们阻止，但其幕后的主使者，却始终逍E遥法外。

一个代号。

林皓天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屏幕上所有盘根错节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名字，一个让他们追查了许久，却始终如幽灵般存在的代号。

“教授。”

他吐出这个词，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这不是巧合。

从“永生科技”到“解忧枕”，这个“教授”一直在进行着某种实验。

用人的意识，用人的情绪，用人的痛苦和欲望作为原材料。

而这一次，李浩的“解忧枕”网络，意外地制造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众妄”集合体。

这对于“教授”来说，恐怕是一次宝贵至极的实验数据。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皓天脑中成型。

“教授”的目的，绝不是制造几个残次品这么简单。

他是在筛选。

筛选能够承载、甚至掌控“众妄”力量的特殊个体。

他想起了韩菲与众不同的灵力，想起了她在梦境中展现出的、连他都感到惊讶的亲和力与韧性。

她，很可能就是“教授”下一个完美的实验品。

林皓天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