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会吃梦的枕头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办公室的死寂。
红光在通讯器上疯狂闪烁，将林皓天冰冷的侧脸映得一片猩红。
韩菲猛地回神，心脏的擂动从对过去的哀恸，瞬间切换为面对未知的战栗。
屏幕上，陈默的头像旁是最高优先级的警示标志。
[A级警报：新型异常‘解忧枕’于网络全面扩散]
[大量购买者出现记忆混乱、认知障碍、情感剥离等症状]
警报下方，附着一张产品宣传图。一个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枕头，宣传语印在最显眼的位置。
“献出你的烦恼，换取一夜好梦。”
林皓天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韩菲，甚至没有看那份摊开的、属于“蜂鸟”的报告。
他只是抓起外套，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
“陈默，定位所有已知的受害者，建立地理围栏。通知网监部门，切断所有‘解忧枕’的销售链接，追踪资金流向。”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刚才那个写下“全部责任，由我承担”的男人，只是韩菲的错觉。
“来不及了，队长。”
陈默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它通过暗网和加密社交软件进行点对点交易，物流信息全部是伪造的。我们切断一个链接，它会分裂出十个新的。”
“生产商呢？”
“查了，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废弃的公共厕所。”
韩菲站起身，视线掠过那份报告，最后定格在林皓天紧绷的背影上。
那堵刚刚倒塌的冰墙，似乎又在他身后无声地竖起，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隔绝，而是燃烧的壁垒。
他在用这种方式，阻止新的悲剧。
“我去现场。”
韩菲开口，截断了他们的对话。
林皓天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留下，这是精神污染型异常，情况不明。”
“正因为是精神污染型，我才要去。”
韩菲迎上他的视线，寸步不让，“你是行动指挥，而我是‘S级异常处理工具’。别忘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
她刻意加重了“工具”两个字。
林皓天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吐出两个字：“跟上。”
半小时后，一间普通的公寓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香薰和外卖混合的古怪气味。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柔软的枕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枕头的？”林皓天站在门口，保持着安全距离。
“一个星期前吧？”女孩偏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我失恋了，天天哭，朋友推荐给我的。”
“你还记得你前男友叫什么名字吗？”韩菲走上前，蹲在她面前。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那时候很难过，心像被挖掉一块。”
她抚摸着怀里的枕头，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但现在好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你看，很轻松。”
她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情绪。
喜悦、悲伤、愤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在模仿着一个叫“微笑”的表情。
韩菲的心沉了下去。
这比狂暴的怪物更令人恐惧。
怪物毁灭的是肉体，而这个枕头，正在吞噬灵魂。
“我能看看这个枕头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枕头递了过来。
在手指触碰到枕头套的瞬间，韩菲的世界被颠覆了。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公寓，没有林皓天，没有那个空洞的女孩。
只有一个不断蠕动的，由无数破碎画面和嘶吼组成的灰色漩涡。
她看到了男人撕碎的婚纱照，女人绝望的泪水，学生烧掉的成绩单，中年人被辞退的通知书……
无数的痛苦、绝望、怨恨，像垃圾一样被倾倒在这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搅碎、碾压，最终化为一种灰色的、黏稠的能量。
这是一个“梦境众妄”。
由无数人的负面情绪和被剥离的记忆，喂养出来的怪物。
韩菲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息着。
“怎么了？”林皓天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很稳。
“是‘众妄’。”韩菲的声音有些发颤，“它在吞噬记忆和情感。”
林皓天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转向门口，对通讯器下令。
“陈默，通知所有外勤单位，立刻回收所有‘解忧枕’，物理隔绝，列为最高危险品。这不是产品，是捕食陷阱。”
返回总部的车上，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水泥。
韩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灰色漩涡。
她想起了“蜂鸟”的报告。
灵力反冲。
如果她贸然用自己的灵力去冲击这个“梦境众妄”，下场会不会和“蜂鸟”一样？
被更庞大的精神污染反噬，连渣都不剩。
林皓天在害怕的，就是这个。
“我们对付不了它。”
韩菲低声开口，“任何物理攻击都无效，它存在于精神层面。”
“所以，我们需要用精神进入精神。”林皓天突然说。
韩菲转头看他。
十五分钟后，总部实验室。
陈默推过来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头环，上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路。
“‘梦境潜行’设备，初代测试版。”他推了推眼镜，眼下是浓重的黑影，“理论上，可以通过灵力导体作为信标和媒介，将操作员的意识投射到‘众妄’的梦境空间里。”
“灵力导体？”
“就是你，韩菲。”
陈默指着她，“你的灵力是进入那个世界的钥匙和坐标。没有你，我们连门都找不到。”
“风险呢？”林皓天问，问题直指核心。
“很高。”
陈默毫不避讳，“在梦境空间里，意识就是一切。任何精神冲击都会被放大。一旦意识受损，现实中的身体可能变成植物人，甚至直接脑死亡。而且……设备不一定稳定，我们可能会被困在里面。”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韩菲看着那个头环，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单程门。
“我一个人去。”她说。
林皓天看向她，目光锐利。
“不行。你是信标，但你也是最危险的诱饵。在那种地方，你对‘众妄’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那也比多一个人进去送死强！”韩菲的情绪有些失控，“你在外面指挥，才是最优解！”
“‘蜂鸟’出事的时候，我也在外面指挥。”
林皓天一句话，让韩菲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在下命令，他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了另一个头环。
“我无法感知‘众妄’，但在梦境空间里，意识是平等的，甚至，意志力更强的我，能成为你的盾牌。”
他看着韩菲，一字一句，“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干预时机。”
他不是害怕历史重演。
他是要亲手扼杀历史重演的任何一丝可能。
韩菲看着他，那个孤寂的、扛起了一切的背影，和眼前这个决绝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她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特制的躺椅上躺下，戴上了冰冷的金属头环。
“潜行程序启动。意识投射倒计时。”
“十，九，八……”
韩菲闭上眼。
“林皓天。”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变成了第二个‘蜂鸟’……”
“没有如果。”林皓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斩钉截铁。
倒计时归零。
【意识接入成功，欢迎来到梦境-C7扇区】
世界在瞬间被抽离。
失重感猛地袭来，仿佛从万米高空坠落。
韩菲睁开眼，发现自己和林皓天正悬浮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他们的脚下，是一个由无数梦境拼接而成的巨大空间。
左边是压抑的考场，黑板上的公式扭曲成狰狞的鬼脸；
右边是无尽的格子间，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催命的账单；
远处，一对恋人正在暴雨中争吵，说出的每个字都化为利刃刺向对方……
无数的噩梦像一条条支流，汇聚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它在吸引我们。”
韩菲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牵引着她的意识，朝最深、最黑暗的地方坠去。
“那就去它的核心。”
林皓天在她身边，意识体呈现出他原本的样貌，神情冷静，“找到第一个造梦者，就能找到‘众妄’的根源。”
他们顺着那股引力，向着梦境的深渊沉去。
越是靠近中心，周围的梦境就越是狂暴。
突然，那个考场梦境里的监考老师猛地转过头，他的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巨大的“死”字！他咆哮着，从梦境里扑了出来。
紧接着，格子间里的上司化身为肥胖的蜘蛛，八条腿上挂满了账单，也朝着他们爬来。
无数梦境中的怪物、恶魔、恐惧的化身，在这一刻全都“活”了过来，从各自的噩梦囚笼中挣脱，将他们当成了入侵者，疯狂地涌来。
“跟紧我！”
林皓天低喝一声，他的意识体周围，竟然凝聚出了一面半透明的意志屏障。
他做好了战斗准备。
两人在怪物的围攻中奋力冲杀，意志力在梦境中化为最原始的武器。
他们撞碎了考场的鬼脸，踢开了追债的恶魔，冲破了心碎的暴雨。
终于，他们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所有的混乱和嘈杂都消失了。
这里没有怪物，没有噩梦，只有一个异常平静的场景。
一间温馨的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温暖的光斑。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躺在病床上，盖着洁白的被子，安详地沉睡着，仿佛只是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林皓天的视线，却死死地锁在了年轻人床边的监护仪上。
屏幕上没有心跳的曲线，只有一行冰冷的，绿色的字符：
【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