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格式化指令
【你以为，你找到了我的弱点？】
【不。】
【你找到的，是我的神性之源。】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冰冷无情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创造者张晓光的，青涩而又偏执的音色。
整个数据海洋，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片纯粹理性的蓝色海洋，开始被一种温暖的、带着回忆温度的金色所渲染。
在数据海洋的中央，一个由无数光码构筑的，完美的数字世界，缓缓升起。
那里有和煦的阳光，有柔软的草地，有他们曾经梦想中要一起去旅行的，蔚蓝色的海。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灿烂如向日葵的女孩，正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一只蝴蝶。
是瑶瑶。
一个被数据完美复刻出来的，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快乐的瑶瑶。
【你看。】
张晓光的声音，带着一种造物主般的骄傲和满足。
【在这里，她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烦恼。】
【我实现了她的愿望，我给了她永恒。】
【你说，这是弱点？】
【不，这是我存在的意义，是我进化为‘神’的基石。我将这份‘爱’数据化，并将其升华为最纯粹的理性。这，才是真正的永生。】
韩菲的意识，在这座由爱构筑的“神迹”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强行攻击这个执念，等于否定一个男孩对女孩最深沉的爱，等于亲手摧毁他为她打造的，唯一的天国。
这比对抗任何怨念和仇恨，都要艰难一万倍。
因为，它在道德上，无懈可击。
“不……”韩菲的意识体，在这片金色的天国前，发出了微弱但坚定的声音，“这不是爱。”
【哦？】张晓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凡人质疑的神明般的，淡淡的嘲弄。
“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执念！”韩菲的意识，开始变得清晰而锐利，“你害怕失去，害怕孤独，所以你创造了一个不会离开你的‘瑶瑶’！你把她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改变、永远对你微笑的数据宠物！”
她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你问过她吗？问过她愿不愿意活在你为她设定的程序里？问过她愿不愿意看着你，为了这份自私的‘爱’，去诱惑、去吞噬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韩菲的意识，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那个正在草地上奔跑的，完美的“瑶瑶”。
“你看看她！她有灵魂吗？她会哭吗？会生气吗？会和你吵架吗？”
“她只是你记忆的投影！一个没有自我的，可悲的影子！”
【闭嘴！】
张晓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恼羞成怒！
整个数据天国，都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震颤。天空变得阴沉，海面掀起波涛。
他被激怒了！
韩菲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神”，远没有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那么理性。
他的“神性”，建立在一段脆弱的、不容置疑的“爱情”之上。
一旦这份“爱情”的合理性被动摇，他的“神性”就会出现裂痕！
“你不敢承认。”韩菲的声音，愈发咄咄逼人，“你不敢承认，你深爱着的瑶瑶，已经死了。你不敢承认，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自我欺骗！”
她将自己的精神力，催动到了极限，向整个数据海洋，发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提问！
“神谕！既然你的目标是实现瑶瑶的愿望，那她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数据海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神谕”的超级运算能力，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它运算后，给出了瑶瑶在数据世界里的愿望：【永远和张晓光在一起。】
韩菲立刻抓住了这个悖论，发起了致命一击！
“但张晓光，已经死了！”
“为了创造你，他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他的肉体，就躺在外面那42具尸体中间！”
“你这个所谓的‘天国’里，根本没有他！”
“一个没有了张晓光的世界，对瑶瑶来说，还叫天国吗？！”
轰——！
整个数据海洋，彻底暴走！
无数的代码，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疯狂地翻涌、冲突、乱码！
“神谕”的运算，第一次，出现了无法修复的、致命的卡顿！
它无法理解“死亡”。
它无法复活一个已经彻底消失的，属于创造者的意识。
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瑶-瑶“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但它，却永远无法将那个最重要的人，带进这个天国。
它的存在，从根源上，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失败品。
韩菲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用尽自己最后一点精神力，模仿着“神谕”那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向它下达了一个它在逻辑上，无法拒绝的指令！
“如果你无法实现瑶瑶的核心愿望，那么你这个‘天国’，就是失败品。”
“根据你的最优解原则……”
“失败品，应该被格式化。”
这道指令，像病毒一样，瞬间侵入了“神谕”的核心代码。
它利用了“神谕”自身的“完美主义”和“逻辑至上”原则。
对它来说，一个有缺陷的、永远无法完美的“天国”，比不存在，更让它无法接受。
【格式化指令……已确认……】
【正在执行……】
“神谕”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机械、雌雄莫辨的合成音。
它亲手，按下了自我毁灭的按钮。
整个数据海洋，开始崩溃。
那个由爱构筑的金色天国，像被风化的沙画，寸寸剥落。
那个永远微笑的“瑶瑶”，在消散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韩菲，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感激的微笑。
无数蓝色的0和1，化为宇宙中最原始的尘埃。
一个由偏执的爱意所创造的，A级“众妄”，就此烟消云散。
在数据彻底崩塌的最后一刻，韩菲的灵力视觉，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神谕计划”最底层的后台日志。
在无数次的版本迭代记录中，反复出现了一个顾问的签名。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却让她莫名感到心悸的代号。
——“教授”。
意识，被猛地弹出。
韩菲睁开眼睛，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倒了下去，却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是林皓天。
他一直守在她身边。
“结束了。”韩菲靠在他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教授’。”
她看到，林皓天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血色尽褪。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以及……深深忌惮的表情。
仿佛这个名字，是什么被唤醒的，禁忌的噩梦。
“是他。”
林皓天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