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号患者
实验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时,进来的一家三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中年夫妻走在前面,男人穿着夹克,背脊微微佝偻,女人则用一条围巾裹着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时不时看向身后的少女,眼神里满是焦虑和疼惜。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少女,约莫十四岁,穿着一身宽大的校服,袖口几乎遮住了手掌。
她的头发很长,低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脚步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周身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死寂。
劳拉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了几秒,心头微微一沉。
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是长期抑郁才会有的状态——对外界失去兴趣,对周遭的目光毫无反应,仿佛将自己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
“请坐。”
劳拉示意三人在沙发上坐下,特意将一杯温水推到少女面前,“不用紧张,我们只是聊聊天。”
少女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那杯水。
她的母亲见状,连忙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婷婷,快谢谢博士。”
被叫做婷婷的少女依旧没有反应,只是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对“谢谢”这个词感到陌生。
婷婷的父亲叹了口气,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博士,我们是听说您这里能治……能治孩子心里的病,才来的。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家婷婷啊。”
“您先说说具体情况吧。”
劳拉拿出记录板,笔尖悬停在纸上,“婷婷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提到“以前”,婷婷母亲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撩了撩围巾,露出布满泪痕的脸:“我们家婷婷以前可乖了,懂事,学习也好,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前三名。老师总夸她,说她是考重点大学的料。”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可谁知道……谁知道上了初二,就出了那种事……”
婷婷父亲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是她们班一个女生,大概是嫉妒婷婷成绩比她好,就到处传谣言,说婷婷……说婷婷跟校外的男生不清不楚,还编了好多难听的细节。一开始只是在班里传,后来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我们婷婷是个多单纯的孩子啊,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母亲忍不住哭出了声,“她去跟同学解释,没人信;去跟老师说,老师也只能批评几句,管不住私底下的议论。那些话太难听了,像针一样扎人……”
谣言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从最初的“不清不楚”,渐渐变成了更具体、更污秽的细节。
有人说看到婷婷放学后和男生去了网吧,有人说她收了男生的礼物,甚至有人编造出“亲眼所见”的场景,添油加醋地在课间传播。
婷婷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上课总是走神,成绩一落千丈。
她不敢抬头看同学的眼睛,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有无数根手指在指点她。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吃饭,不肯说话,夜里总是哭着醒来。
“有一次我进她房间,看到她拿着小刀……在胳膊上划……”
母亲说到这里,几乎泣不成声,“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把刀抢过来。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带她去看了好几个心理医生,药也吃了,可一点用都没有。
她还是不肯说话,眼神越来越空……”
最后,婷婷实在无法忍受学校的环境,在课堂上突然尖叫着冲出教室,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去。
夫妻俩没办法,只能给她办理了退学。可退学后的婷婷,状况更差了,整天躺在床上,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博士,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婷婷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听说您能让人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求您帮帮婷婷吧,她才十四岁啊,不能就这么毁了……”
劳拉静静地听着,笔尖在记录板上停顿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被生活重压击垮的人,却很少见到像婷婷这样,被无形的谣言和恶意摧毁的青春。
那些淬了毒的话语,比刀子更伤人,因为它们会钻进人的心里,生根发芽,一点点吞噬掉所有的光亮。
“你们放心,我会尽力的。”
劳拉合上记录板,语气坚定,“记忆里的伤口,也是可以清创的。”
她看向始终低着头的婷婷,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婷婷,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可以帮你把那些不好听的话、不好的记忆,都收起来,让你重新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上学,好不好?”
婷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但紧握的手指,似乎松动了一丝。
“太好了,婷婷愿意的!”母亲激动地说。
劳拉对他们笑了笑:“你们先去外面等候区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大概24小时后,你们再来接她。”
婷婷的父母虽然不舍,但还是听从了劳拉的安排,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助手走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只剩下劳拉、一位女助手,以及婷婷。
女助手走上前,蹲在婷婷面前,语气温和:“婷婷,姐姐带你去换件舒服的衣服好不好?换完衣服,我们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婷婷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女助手欣喜地笑了,扶着她站起来,慢慢走向更衣室。
没过多久,两人走了出来,婷婷换上了白色的实验服,头发被简单地扎成了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得让人心疼。
“躺到这里来,好吗?”劳拉指了指中间的躺椅。
婷婷没有反抗,顺从地躺了上去,身体依旧紧绷。
女助手帮她调整好姿势,然后将头盔轻轻戴在她的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婷婷瑟缩了一下,女助手连忙柔声安慰:“别怕,只是一个小头盔,戴着会很舒服的。”
劳拉站在操作屏前,看着婷婷的眼睛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抖着。
她对女助手点了点头:“注射镇静剂。”
细小的针头刺入皮肤,婷婷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皮不再颤动,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劳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操作屏上,声音清晰:“启动记忆读取程序。”
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婷婷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是小学的课堂,婷婷举着小手,回答问题时声音清脆响亮,得到老师的表扬后,脸上露出腼腆又骄傲的笑容;那是家里的书桌前,她认真地写着作业,母亲端来一杯热牛奶,她抬头甜甜地说“谢谢妈妈”;那是刚上初一时,她拿着满分的试卷,和同学们在操场上笑着奔跑,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些画面明亮而温暖,带着少女独有的朝气。
劳拉看着屏幕上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心里一阵刺痛。
画面很快切换到初二的教室。
婷婷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作业,却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
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那鄙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人。
婷婷的眉头紧紧皱起,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对谁说,该从何说起。
接下来的画面,是她在走廊里被同学故意撞倒,书本散落一地,有人笑着说“狐狸精活该”;
是她去食堂打饭,阿姨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异样;
是她放学回家,在路上被几个男生起哄,喊着那些污秽的谣言……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灰暗的色调,婷婷的眼神从最初的委屈、愤怒,渐渐变得麻木、空洞。
她开始低着头走路,开始躲在角落里吃饭,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最让人心碎的画面,是她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陌生又厌恶。
她拿起桌上的小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抖着划向自己的胳膊。
疼痛传来的瞬间,她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丝解脱,眼泪无声地滑落……
屏幕前的劳拉和女助手都红了眼眶。
那些恶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牢牢困住,让她在最该绽放的年纪,却只想蜷缩起来,甚至结束自己的生命。
“开始记忆清创。”
劳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在操作屏上快速滑动,“清除所有与谣言相关的记忆节点,强化她过往的积极记忆,植入新的校园生活片段——同学的友好,老师的鼓励,学习的快乐。”
“是,博士。”
女助手吸了吸鼻子,连忙操作仪器。
屏幕上,那些灰暗、痛苦的画面开始像雪花一样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画面——婷婷在课堂上和同学讨论问题,大家笑得一脸开心;她在运动会上参加跑步比赛,同学们在旁边为她加油;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表扬她进步很大……
这些画面温暖而明亮,如同给受伤的心灵贴上了一层温柔的创可贴。
躺椅上的婷婷,眉头在睡梦中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
劳拉看着屏幕上那个重新露出笑容的虚拟婷婷,眼神复杂。
她知道,这场记忆的清创,不仅仅是删除那些痛苦的片段,更是在为这个受伤的灵魂,重新搭建一个安全的世界。
但谣言造成的伤口,真的能靠删除记忆彻底愈合吗?那个曾经活泼的婷婷,还能真正回来吗?
劳拉不知道答案,她只能寄希望于这项技术,能给这个绝望的家庭,带来一丝转机。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新的记忆片段不断生成、叠加,像一幅重新绘制的青春画卷。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和女助手偶尔压抑的叹息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