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绝食
警察局的白炽灯冷得像冰,照在劳拉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她坐在长椅上,目光死死黏着停尸间的门,仿佛只要盯得够久,那扇门就会再次打开,徐沛霖会笑着走出来,吐槽她脸上的泪痕有多狼狈。
录口供的警察叹了口气,把笔录放在她面前:“劳拉小姐,核对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
劳拉没有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湖底的淤泥。
从公交车坠湖到现在,她没吃没喝,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那几个混混是主要责任人,已经……死了,”
警察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其他乘客要么受伤,要么……也不在了。
这事儿,大概率就是意外,追究不了谁的刑事责任。”
劳拉还是没反应。
对她来说,“责任”“刑事”这些词都太遥远了,她只知道,徐沛霖没了。
那个会在实验失败时陪她吃泡面的人,那个在地震时把她护在怀里的人,那个在月老庙前被她按着许愿的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湖底。
停尸间的门开了,两个工作人员推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走出来,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劳拉猛地站起来,像被磁石吸住般追上去,手指快要碰到白布时,又触电般缩回,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
“让她跟着吧。”带头的工作人员对同事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同情。
劳拉就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担架,穿过走廊,停在临时安置的房间门口。
工作人员想把她拦在外面,她却像生了根似的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担架上的人,谁拉都不动。
“局长,这……”工作人员没办法,只能去请示。
局长皱着眉,看着监控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叹了口气:“让她待着吧。通知双方家属了吗?”
“已经联系上了,说正在坐飞机赶来,估计明天一早能到。”
“看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局长揉了揉眉心,这起公交坠湖案牵扯了太多人命,光是安抚家属就够他头疼的了。
房间里只剩下劳拉和那具冰冷的遗体。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担架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布下徐沛霖的脸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再没有了往日的温热。
“你说过要娶我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你还说,要带我去看瀚城的初雪,要给我做一辈子的糖醋排骨……你骗人。”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跟他分享日常,语气里有委屈,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靠着墙壁,蜷缩成一团,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平安符。
第二天清晨,警察局的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徐沛霖的父母被搀扶着,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看到停尸间门口的劳拉,眼睛瞬间红了。
“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徐母的声音尖锐而凄厉,挣脱开亲戚的手,扑向那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当白布被掀开,看到徐沛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徐母“哇”地一声哭出来,直挺挺地就要往下倒,被旁边的徐父死死拽住。
“沛霖……我的儿啊……”徐父的声音哽咽着,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工程师,此刻像座瞬间被掏空的山,背驼得厉害。
劳拉的父母也赶来了,看到女儿蜷缩在角落,脸上毫无血色,心疼得直掉眼泪。
“劳拉,我的女儿……”母亲冲过去抱住她,却发现她浑身冰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阿姨,叔叔……”劳拉的闺蜜苏悦跟在后面,看到眼前的景象,眼圈瞬间红了,她想安慰劳拉,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母哭了许久,突然转向劳拉,眼睛里布满血丝,像要喷出火来。
“都是你!”她猛地冲过去,指着劳拉的鼻子嘶吼,“要不是你非要来这个鬼地方!要不是你非要坐什么破公交!我儿子怎么会出事!你这个扫把星!”
“你干什么!”
劳拉的母亲立刻把女儿护在身后,怒视着徐母,“事情还没弄清楚,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她也差点没命!”
“她没命才好!她就该替我儿子死!”徐母已经失去了理智,抬手就朝劳拉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劳拉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
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徐母,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你打她干什么!”
徐父拉住妻子,气得浑身发抖,“沛霖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我不管!我儿子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徐母挣脱不开,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两边的亲戚朋友赶紧上来拉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场面混乱不堪。
“都住手!”
局长及时赶到,沉声喝止了这场闹剧。
他把所有人带到会议室,打开投影仪,播放了公交车上的监控录像和目击者的证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女孩被骚扰,到徐沛霖挺身而出,再到混混持刀,最后车辆坠湖。
“徐沛霖同志是为了制止犯罪,保护他人,才被歹徒袭击的。”局长的声音沉重,“他是英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徐母的哭声渐渐小了,看着屏幕上儿子最后与歹徒搏斗的身影,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劳拉的父母红了眼眶,看着女儿苍白的侧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无声的眼泪,在每个人的脸上流淌。
离开警察局时,徐父拍了拍劳拉的肩膀,声音沙哑:“孩子,不怪你。是沛霖……他那性子,见不得别人受欺负。”
劳拉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徐沛霖的遗体被抬上灵车,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
从旅游城市回瀚城的飞机上,劳拉全程望着窗外。
云卷云舒,像极了徐沛霖笑起来时的眉眼,可她的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光。
来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听他规划着回去后要请朋友吃饭,要去民政局领证,要把月老庙求的平安符裱起来;回去的时候,她独自一人,身边的座位空着,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却再也等不到主人。
回到瀚城,徐沛霖的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徐家来了很多人,亲戚、朋友、同事,还有不少被徐沛霖帮助过的陌生人。
徐沛霖的弟弟徐志杰还在上学,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红着眼圈给前来吊唁的人鞠躬。
这个从小把哥哥当成偶像的少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的哥哥,永远地离开了。
劳拉想去送他最后一程,却在徐家小区门口被拦住了。
“我家不欢迎你。”徐母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语气冰冷,“沛霖走了,我们徐家跟你再无瓜葛,你回去吧。”
劳拉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他最喜欢的白玫瑰,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被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闺蜜苏悦看她可怜,接过花:“我帮你送进去,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劳拉没有动,直到苏悦把花送进去,出来时摇了摇头,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转身离开。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这里到处都是徐沛霖的痕迹——沙发上他没看完的书,冰箱里他买的酸奶,阳台上他晾的衬衫,还有书桌上,那枚他准备求婚时用的戒指,安静地躺在丝绒盒子里,闪着清冷的光。
劳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绝食。
父母来劝,她不听;朋友来陪,她不说话;苏悦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她连看都不看。
她像一株失去阳光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脸颊凹陷,眼窝发黑,只剩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总觉得,只要她饿到极限,就能再次看到徐沛霖。
他会端着糖醋排骨走进来,皱着眉骂她傻,然后把她抱起来,喂她一口饭,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沛霖没有回来,她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悦没办法,只能联系了劳拉工作的实验室,希望同事能劝劝她。
当同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劳拉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平安符,眼神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跟着徐沛霖去了。
“劳拉,你醒醒!”
同事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急切,“你忘了徐沛霖怎么说的吗?他让你好好活着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劳拉混沌的意识里。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眼泪突然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
是啊,他说过,让她别怕,有他。
可现在他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像困在牢笼里的悲鸣,撞得人心头发疼。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斑,可这光,却再也照不进劳拉那颗冰封的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