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祭拜挚爱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得像陈年的酒。
劳拉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打湿了米色的针织衫袖口。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同样萧瑟的秋天——徐沛霖的葬礼结束后,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墓园外的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后视镜上的照片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
照片里的徐沛霖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是旅游景区那片钟乳石,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意外”这两个字,会以怎样残忍的方式,撕碎所有的憧憬。
“傻瓜……”劳拉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里他的脸,声音哽咽,“十年了,你说我怎么就忘不了你呢?”
仪表盘上的时间指向下午三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扑过来,吹得她裹紧了外套。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松柏郁郁葱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墓园门口的花店还开着,老板娘换了个年轻姑娘,看到她进来,笑着问:“买束花吗?今天菊花打折。”
“嗯,来一束白菊。”劳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姑娘麻利地包好花束,递给她时多看了两眼:“您是来看徐先生的吧?每年这个时候,您都来。”
劳拉愣了愣,随即点头。
原来十年的坚持,连陌生人都记在了心里。
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里走,两旁的墓碑在松柏间若隐若现。
走到半山腰那片区域,她一眼就看到了徐沛霖的墓碑——十年了,墓碑上的照片依旧崭新,显然常有人擦拭。
照片里的他穿着学士服,嘴角扬着自信的笑,眼神明亮得像星星。
劳拉蹲下身,将白菊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碑,上面的“徐沛霖之墓”五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却依旧刺眼。
“我又来了。”
她轻声说,像在跟他分享日常,“今年实验室的‘记忆锚点’项目已经成功启动,你还记得吗?
就是我们以前总讨论的那个,能让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通过特定场景唤醒记忆的装置。
现在已经投入临床了,效果很好,好多老人都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工作上的成就,说父母的近况,说苏悦生了个女儿,小名叫“念念”,说是替她和徐沛霖取的。
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昨天去看了叔叔阿姨,他们身体还行,就是阿姨还是不太爱说话。
我给他们买了新的按摩椅,叔叔说挺舒服的……”
十年了,她遵守着对他的承诺,每周都去徐家看看,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徐母虽然依旧对她冷淡,却也不再赶她走;徐父总拉着她聊徐沛霖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时间是良药,虽然磨不平伤口,却让疼痛变得钝了些。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继续我的工作了。”
劳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想把我们的项目继续完善下去,让更多失去挚爱的人,能有机会和思念的人好好告别……就像当年刘院长帮我的那样。”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他的回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不确定:“你是劳拉姐姐?”
劳拉猛地回头,心脏漏跳了一拍。
站在身后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夹克,身形挺拔,眉眼间像极了徐沛霖,只是眼神更清澈些,带着年轻人的腼腆。
他手里也捧着一束花,看到劳拉回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
“你是……徐志杰?”
劳拉有些不敢认。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十年前的葬礼上,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哭得抽噎不止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是我,劳拉姐姐。”
徐志杰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向日葵放在墓碑旁——徐沛霖生前最喜欢向日葵,说它永远朝着阳光,“大哥去世的时候我才14岁,上初二,现在都24了,大学毕业两年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现在在做软件工程师,跟大哥以前想做的方向差不多。”
劳拉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徐志杰的眉眼、笑起来的样子,甚至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像极了徐沛霖。
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鲜活的少年。
“你怎么也来了?”
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今天是大哥的忌日啊。”
徐志杰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照片里的人,“每年这时候,我都来。其实……我总觉得大哥没走,他就在我身边看着呢。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甚至昨天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的时候,都感觉他在跟我笑。”
他转头看向劳拉,眼神里带着真诚:“这十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爸妈。我知道他们以前对你不好,尤其是我妈……”
“别这么说。”劳拉打断他,“这是我答应你大哥的。”
徐志杰的眼睛红了:“我知道。其实我妈心里也明白,当年的事不怪你。她就是……就是太想我哥了。前几天她还跟我说,让我有空多跟你联系,说你一个人太不容易了。”
劳拉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十年了,徐母终于肯原谅她了吗?或者说,是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对了,”徐志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这是我整理家里旧物时找到的,是大哥以前拍的视频,有我们小时候的,也有他跟你出去旅游时录的。我想你可能会想看看。”
劳拉接过U盘,入手冰凉,却仿佛握着千斤重。
她知道,这里面藏着她和徐沛霖最珍贵的回忆。
“谢谢你,志杰。”
“该说谢谢的是我。”
徐志杰笑了笑,“大哥总说,劳拉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以前我不懂,现在长大了才明白,能像你这样,十年如一日地守着一份回忆,守着对他的承诺,有多不容易。”
风吹过墓园,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两人脚边。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照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宁静。
劳拉看着徐志杰年轻的脸,看着墓碑上徐沛霖的笑,突然觉得,徐沛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徐志杰的眉眼间,活在每一个被思念温暖的瞬间。
“走吧,”徐志杰站起身,对她说,“我请你吃饭。我知道有家店的糖醋排骨,跟我哥以前做的味道很像。”
劳拉点点头,站起身时,感觉心里的某个角落,终于彻底松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仿佛看到他在对她笑,眼神里满是鼓励。
“好啊。”她笑着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十年了,桃花依旧,物是人非,但爱和承诺,从未褪色。
未来的路还长,她会带着他的爱,带着他的期盼,好好走下去,像那永远朝着阳光的向日葵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