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第四号患者
送走一家三口后，劳拉博士让助手带下一个患者进来，助手领命前去。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略显局促的风。
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女人穿着朴素的碎花裙，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焦虑和心疼；
而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小男孩，约莫十二岁，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弱些，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只有一双眼睛怯生生地露在外面，像受惊的小鹿，偷偷打量着这个纯白而陌生的空间。
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小男孩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躲得更深了些。
只敢透过父亲胳膊的缝隙，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劳拉，随即又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
劳拉的目光在小男孩身上停留了许久，心头微微发沉。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怯懦——不是单纯的害羞，而是长期处于恐惧中形成的条件反射，仿佛早已习惯了用蜷缩来保护自己。
“请进吧。”
劳拉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攻击性，“不用紧张，坐下来慢慢说。”
男人深吸一口气，拉着妻子和儿子走到沙发旁坐下。
小男孩全程低着头，屁股只沾了沙发的一个小角落，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博士，我们是来……来给孩子做治疗的。”
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身边的儿子，“这是我儿子，徐志杰。最近这几个月，他变得越来越不对劲，问什么都不说，晚上还总做噩梦……”
女人接过话头，眼圈瞬间就红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虽然内向，但也爱说爱笑，放学回来会跟我们讲学校的事。
可现在……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吃不下多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那天我整理他书包，发现里面的课本被撕得乱七八糟，作业本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小偷’……”
说到这里，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眼泪。
劳拉拿出记录板，笔尖悬停在纸上，轻声问道：“你们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变成这样的吗？”
男人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语气里压抑着怒火：“是被欺负了！被学校里那几个混小子霸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缓缓道出了事情的经过——
大概两个月前，他就发现儿子有些不对劲。
早上总磨磨蹭蹭不想上学，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零花钱也花得格外快。
他问了几次，儿子都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买文具了。
我觉得儿子肯定是出事情了，我就打算偷偷观察，结果。
“我当时气得差点炸了！”
徐千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后怕和愤怒，“我立刻就带着志杰去学校，找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对峙，还把校长叫了过来！”
校长倒是很重视，立刻把几方人请到会议室。
徐千叶直接掏出手机，里面是他那天在小巷子里偷偷录下的一段视频。
本以为证据确凿，对方家长会好好管教孩子，可没料到，那几个家长看完视频，竟然面不改色地说：“这视频会不会是合成的？我家孩子那么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当时就火了！”
徐千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当场就说要报警，让警察来鉴定视频真假！他们这才慌了，校长也赶紧打圆场，说都是孩子不懂事，让他们给志杰道歉，把抢的钱还回来，保证以后再也不犯。”
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怒火，接受了对方的道歉。
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可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过了几天，又发生一件事情，我儿子被人诬陷成小偷。
徐志杰急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胆小，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老师没办法，只能又把双方家长叫到了学校。
“我一到学校就看出来了，这分明是那几个小兔崽子故意报复！”
徐千叶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们记恨上次被逼着道歉，就想出这种阴招诬陷志杰！
可那几个家长倒打一耙，说肯定是志杰手脚不干净，不然怎么会被人指认？”
校长也犯了难。
教室以前装过监控，后来有家长投诉说“侵犯孩子隐私”，闹了很久，最后只能拆掉了。
“我当时再也忍不住了！”
徐千叶的声音带着一丝狠戾，“我冲上去就想教训那几个小兔崽子，让他们知道嘴贱的下场！
他们家长见状，立刻扑上来拦我，推推搡搡的，最后就打起来了……”
女人在一旁补充道：“后来老师报了警，警察来了，把我们都带去了派出所。
问清楚情况后，说我们是互殴，每人罚了五百块钱，就让我们把孩子领回去了。
警察还说，我们当大人的，应该给孩子做榜样，不能动不动就打架……”
可他们回家后才发现，儿子的状态更差了。
晚上睡觉总是惊醒，哭喊着“别打我”“我没偷东西”，白天更是一言不发，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深，甚至连房门都不敢出。
“我们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可能是受了惊吓，得了应激障碍，开了些药，可吃了也没什么用。”
女人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绝望，“后来听人说您这里能治这种……这种心里的创伤，我们就赶紧带他来了。
“我明白了。”
劳拉合上记录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你们放心，我会帮他的。”
她看向旁边的女助手，吩咐道：“带志杰去换一下实验服，动作轻点，别吓到他。”
“好的，博士。”
女助手点了点头，走到徐志杰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语气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志杰，姐姐带你去换件舒服的衣服好不好？换完衣服，我们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睡醒了，那些不开心的事就都不见了。”
徐志杰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女助手一眼，又飞快地看向父母。
徐千叶和周海燕连忙点了点头，用眼神鼓励他。
小男孩犹豫了几秒，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跟着女助手走出了实验室。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什么东西，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父母，眼里满是依赖和不安。
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徐千叶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周海燕握住他的手，两人眼里都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忐忑。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劳拉站在操作屏前，看着屏幕上即将载入的“徐志杰”档案，心里清楚，这次的记忆重塑，或许比前几次都要艰难——因为那阴影，已经深深扎根在了孩子的潜意识里。
但她别无选择。
为了那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她必须让他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不全是冰冷的恶意。